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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未落,一黑一青两道流光已从缓坡后激射而出。
黑的那一道快逾奔电,只在原地留下一抹将散未散的残影,人便已掠过数十丈河滩。
塞尔柱士兵们只觉一股冷风扑面,视线中那道黑色虚影已穿过人群间隙,所过之处,盔缨翻飞,马匹受惊长嘶,却连一片衣角都未曾触到。
青的那一道则矮小得多,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窜的狸猫,借着焦树林投下的阴影,在河滩上七拐八绕,脚步无声无息,身形忽左忽右,那些骑兵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青影在火光边缘一闪,想要阻拦却连目标的方位都判断不清。
一切只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
库姆什正背对着河滩负手而立,刚刚说完那句“千载难逢的时机”,便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阵凌厉的剑风自后颈擦过,几缕碎被剑气削断,轻飘飘地落在他肩头。
紧接着,一柄通体乌沉的长剑已经从斜后方探入,剑刃贴着他脖颈左侧的皮肤,稳稳地横在那里。
库姆什浑身一僵,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缓缓转过头,眼角的余光中,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那是一个面庞清冷到近乎冷漠的女子,身量高挑,一袭黑色道袍在夜风中微动,手中那柄乌黑长剑纹丝不动,剑尖不偏不倚地抵在他脖颈大动脉之上。
库姆什正待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第二道身影已从另一侧掠至。
那是一个圆脸大眼的小女孩,至多不过十岁,身子矮小得只及他胸口,可那张稚嫩的面庞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按在了库姆什心口位置,指尖隔着丝绒长袍仍能感到一丝温热的气息渗入。
那手指按得极轻,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搭在那里,可库姆什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流正顺着那两根手指的接触面缓缓透入皮肉,绕着他的心脉打转。
他只觉胸腔里像是被人放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心跳忽快忽慢,气血翻涌得直欲呕血。
四周的塞尔柱士兵愣了一息,随即轰然炸开。
“放开将军!”数十柄弯刀齐刷刷出鞘,刀刃在火光中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寒光,有人挥舞着弯刀扑上前来,却又在澹台灵官微微偏转剑锋时猛地刹住脚步,进退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一名百夫长双目赤红,弯刀指着山坡方向,嘶声大吼。
“不许动!把剑放下!”另一侧的骑兵已经翻身下马,弯弓搭箭,箭尖对准了那澹台灵官的后心。
一时间,河滩上乱作一团。
战马扬蹄嘶鸣,士兵们吼声此起彼伏,三百人的队伍被两道纤瘦的身影逼得进退两难,圈外的骑兵勒马来回奔驰,圈内的步卒举刀却无处可砍,整条河滩上刀光剑影、人影晃动,却谁也不敢真正上前。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库姆什却从最初的惊骇中迅镇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那股不安的燥热,眯起眼,顺着那柄乌黑长剑指向的方位望去,越过坡顶那道低矮的隆起,落在坡后缓步走出的身影之上。
只见那人身量修长,一袭赤红常服虽已破敝不堪,满是烟火灼过的焦痕与泥污,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半分不减。
龙章凤姿,眸若寒星,面庞虽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真真是天人之表。
杨炯负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地走下缓坡,走过河滩上那些举刀持弓的士兵之间,竟如闲庭信步一般,人人被他那股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往两侧退了半步,让出道路。
库姆什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庞看了好一阵,喉咙微微滚动,声音干涩地吐出一句“你……是……”
“华夏皇帝,杨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华夏皇帝?!他就是那个在神庙把苏丹打得全军覆没的杨炯?”
“怎么可能这么年轻?我听说那杨炯三头六臂,使的兵器能喷火吐雷,怎么……”
“他一个人竟敢来?当真大胆!”
……
士兵们交头接耳,声音压不住地嗡嗡作响,有人不自觉地后退,有人却反而攥紧了刀柄,若是能在这里擒住华夏皇帝,那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可再一看那柄横在主将颈侧的乌黑长剑,那点念头便又熄了下去,功劳再大,也得有命去领。
库姆什却比他们镇定得多,听见“杨炯”二字时目光便猛地一凝,从头到脚将杨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即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摊开双手,苦笑一声“皇帝陛下,您这是……”
杨炯背着手,眸子闪烁一丝戏谑的光芒“你不是要谈么?方才在后头听你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千载难逢的时机’、什么‘杨炯此人攻伐有度’,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既然你心里有这么多话想说,那何不当面说给我听听?”
库姆什的脸色变了变,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窘色,但很快便压了下去,随即苦笑更甚“原来陛下早就到了。那如今我的底牌在您面前坦露无余,命又在您手中,还有什么好谈的?倒不如……”
他顿了顿,挺直了腰背,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倒不如让我库姆什做个为后人传颂的忠臣,也算不负苏丹这十余年的信重。”
杨炯听他话,眼角微微一跳,心中暗骂了一声好个老狐狸。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可细品之下全是空话。
什么“为后人传颂的忠臣”,什么“不负苏丹信重”,真要寻死,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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