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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和铃便挨着卢纶坐下,上下打量他,忍不住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口中道“父亲怎么瘦了这样多?可是路上病了?还是岭南那边饮食不惯?我记得你从前最怕湿气,那边终年多雨,你可有备着祛湿的药?”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话,句句都是关切,那双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满是重逢的欢喜与心疼。
卢纶被她这样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暖意来,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纹,道“不妨事,不妨事。岭南虽苦,却也惯了。倒是你……”
他上下端详着卢和铃,见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一身朝服华贵端庄,比在家时更添了几分雍容气象,便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瞧着好,比从前还圆润了些,这便好,这便好。”
卢和铃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都是皇后的恩典,宫中上下照拂得仔细,又兼着姐妹隔三差五来瞧我,养得跟猪似的,父亲莫笑我。”
她说着这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整个人松弛下来,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范阳老宅里那个对着父亲撒娇的小姑娘。
卢纶看着她,嘴角的笑纹便深了些,伸出手来,想如从前那般拍拍女儿的肩头,手伸到一半,却见卢和铃一身太仪朝服上金线灿烂,那手便滞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卢和铃瞧见了他的动作,心里一酸,却没有说什么,只装作没看见,起身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又絮絮地问起岭南的风物、路上的见闻。
卢纶一一答了,说如何翻越五岭,如何在赣江上乘船,一路北上时见两岸秋色如何。
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殿中的气氛渐渐暖了起来,仿佛那多年的分离不曾存在过一般。
角徵带着几个宫人端了热汤点心来,卢和铃便张罗着让卢纶用些。
卢纶喝了几口热汤,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人也松弛了些,靠着椅背,望着女儿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那层暖意却渐渐被另一层东西盖了过去,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在他眉心,让他嘴角的笑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卢和铃怎能看不见?
她这做女儿的,从小到大,父亲心里装着什么事,眉头一动她便猜得八九不离十。
此刻卢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指尖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的细微动作,还有那偶尔飘向她又慌忙移开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她他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卢和铃心里“咯噔”一声,可面上不显,只又拈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笑道“父亲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比咱们老宅里王厨娘的手艺如何?”
卢纶接过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嚼了半晌,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茶盏搁在案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低低地唤了一声“和铃……”
卢和铃正弯腰去够桌上的果碟,闻言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直起身来,笑吟吟地截住了他的话头“爹!你尝尝这个!这是云南府新进的咖啡,说是新培出来的品种,带着什么果香。
我这怀着身孕也不能喝,你帮着我品品,若是好,往后也好销往全国去。”
她说着,已从角徵手中接过一只小瓷杯,双手奉到卢纶面前。
卢纶被她这一岔,嘴边的话便噎了回去,只得“哎哎”地应着,接过瓷杯来,低头抿了一口。
那咖啡入口微苦,继而有酸涩在舌根化开,却并不恼人,反倒激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甘香。
他皱了皱眉,咂了咂嘴,认真品了一回,方道“我在岭南也喝过这咖啡,比这个苦得多,涩得刮嗓子。这一杯倒温和,只是这酸涩……就是你说的果香么?”
卢和铃捂嘴轻笑,摆摆手道“或许是吧!我未怀孕之前也喝过,没尝出什么花香果香来。可这东西想要卖大钱,就总得有个由头,说是花果香,便比旁的咖啡矜贵了几分,价钱也好往上抬。”
卢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外头咖啡豆的价差那样大,原来竟是商家编出来的噱头。”
“也不全是。”卢和铃收了笑,认真道,“有些咖啡豆确实好,种起来也费工夫,要三年才挂果,五年才丰产,回本慢得很。
我价抬高些,也好多贴补当地的农户。毕竟人家辛苦几年,若卖不出价来,下回谁还肯种?云南那地方山高地少,总要给百姓谋个营生不是。”
卢纶听她这般说,望着女儿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更多的却是敬重,女儿的思考方式明显已经不自觉站在了天家立场。
他点了点头,道“你能这般为底下人着想,倒比那些只晓得盘剥的强出百倍去。果然是在宫中历练人,眼界开阔了,气魄也大了。”
卢和铃笑着应了,又拣了几样宫中新鲜事来说。
父女二人面上言笑晏晏,可殿中的气氛到底是不同了。
卢和铃每说几句话,便要留出一个话缝来,分明是等着卢纶接话,可卢纶每每张了口,她便又飞快地另起一个话头,将那将出未出的话堵了回去。
如此几番,卢纶的神色便有些讪讪。
他搁了茶盏,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也不再看卢和铃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膝头那一片绯色官服,低声道“和铃,爹……爹如今是家主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殿中,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撞在卢和铃心上。
卢和铃正捻着一块枣泥酥的手顿住,抬眼望着父亲,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为难,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往下抿着,仿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盯了父亲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那枣泥酥搁回碟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是么?那父亲以后可要劳心劳力了。对了,皇后那边新了一批龙园胜雪,我瞧着成色极好,父亲回去时带一些,也给家中老人们尝尝,提提神。”
她说这话时面上仍是带着笑,语气也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轻轻一划,便将卢纶剩下的那点侥幸割得干干净净。
卢纶的脸瞬间涨红,如何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机锋。
龙园胜雪是贡茶,皇后恩赐之物;“家中老人们”四字咬得极轻,却分明是在说范阳卢氏那些辈分高却糊涂的族老;“提提神”三字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该醒醒了,别拎不清自己位置。
卢纶霍地抬起头来,声音不觉高了几分“和铃,你现在是九嫔之,位在诸嫔之上,管着北地那么大的产业,怎么就不能为家族出出力了?”
他这话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卢和铃面上的笑容一分一分淡去,她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敛去了所有温度,只余下一片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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