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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蛋糕坊,今日歇业。
门那块黑漆金字招牌摘了下来,靠在墙边。门板一扇扇合拢,只留着侧边一扇小门虚掩,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裹着蜂蜜与奶油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散进街巷里去。
秋日的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斜斜落下来,照在满室器物上,将柜台上摆着的数十个杏花小蛋糕映得愈诱人。
那些蛋糕不过巴掌大小,圆润光洁,面上裱着各色奶油花,有淡粉的、鹅黄的、浅绿的,皆是果蔬染出来的天然颜色。
奶油花心点缀着糖渍的玫瑰瓣、杏花蕊,还有掐得细碎的薄荷叶子,透着一股清雅的清香。
柜台后头,李淽正垂着眼打鸡蛋。
她穿一身浅黄色的宽大长裙,料子是极软的细棉纱,腰间松垮垮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在身前挽了个活结。
那裙幅本就宽绰,此刻被高高隆起的腹部撑起一道圆润的弧线,像一弯满月藏于云中。
李淽将袖子高高挽至肘上,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腕骨纤细,却因孕中丰润了些,瞧着温温软软,娴静非常。
日光里看得分明,她的肤色是那种极难得的冷白,白得近乎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泉水里,不见一丝杂色。
因低头弯腰的动作,一缕碎从鬓边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拢,只微微侧了头,用指背将那丝别到耳后,露出半边白净的侧脸来,美得令人惊叹。
一旁椅子上,李淑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吃小蛋糕。
她一身素白长裙,衣裳虽素净,穿在她身上却偏偏显得格外不同。她生了一双极出挑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眼尾拖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比李淽多了十分艳丽。
此刻她正将一小块蛋糕往嘴里送,指尖拈着那糖渍的杏花瓣,送到唇边时,杏花的嫣红与她唇上的胭脂几乎融作一处,分不清哪个更艳些。
李淑咬了一口蛋糕,含在嘴里慢慢地品,一面品一面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漾得满室生辉“好吃!难怪杨炯没事就往你这跑,谁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呢?”
李淽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是叫你来帮忙的,你倒好,都吃了我三个小蛋糕了!”
“唉唉唉!你这话可没良心!”李淑一口将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些个面粉可都是我的搬的!我什么时候干过这活?你摸摸我这手,”
她果真将一只手伸出来,五指纤纤如玉葱,“若不是看你怀着双身子辛苦,我才不来呢!吃你三个小蛋糕,你倒数落起我来了!”
“好好好!姐姐尽管吃,辛苦你了!”李淽笑着哄她,语气软和下来,“待会儿再劳您同我去幼儿园送一趟,成不成?”
“不去!”李淑摆摆手,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像一只餍足的猫,“自从有了小乌龙,我这身子骨累得很,难怪人都说带孩子要掉半条命呢!”
“我的亲姐!你可省省吧你!”李淽翻了个白眼,又清又俏,连嗔怪都带着三分亲昵,“小乌龙你带了吗?你给人生下来就到处跑,是我跟二娘还有小鱼儿在带好不好?你这才回来几天呀?”
“哎呀!这不是去看八妹了么!”李淑毫不尴尬,张嘴就来,面上竟还端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你知道的,我若不去,八妹指不定钻什么牛角尖呢。”
李淽听了这话,便不再多问,低头继续搅蛋液,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呀,好歹陪陪小乌龙吧。如今那丫头就跟我们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她娘呢。”
“你们就是她娘呀!”李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李淽又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嘀咕从前记忆中的大姐不是这个性格啊?那时的李淑端庄贤淑,矜持有礼,说话行事都有个度。
怎么自从生了小乌龙之后,便一日比一日洒脱起来,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有的时候爱小乌龙爱得什么似的,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有的时候又烦得很,将丫头往二娘怀里一塞,转身便骑马出了长安城,一跑就是十天半月。
那性子颠颠倒倒、起起伏伏的,倒像是两个人住在一个躯壳里,轮番出来做主,真是令人费解。
她摇摇头,将那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转身将搅好的蛋液倒入一个铜盆里,又细细地筛了面粉进去。
她做这些事时动作极轻极稳,带着一种熟稔后的从容,手扶着腰侧,微微弓着身子,面上那笑意却始终没淡过。
“你得去,”李淽一边将面糊倒进模具里,一边随口说,“幼儿园新来了一批孩子,里头好些个是麟嘉卫的孩子,还有些是孤儿。你若不去,让人家怎么想?”
李淑听了这话,目光落在李淽那隆起的小腹上,神色渐渐柔下来,轻声道“你这还有半个月就到预产期了,这次还是个龙凤胎,可不能这般劳累了。昨日宝宝来瞧我,还专门叮嘱了,说你最近气血有些浮,要我多看着你些。”
李淽转身将蛋糕放进烤炉,直起身来才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将散落的头重新挽到耳后,笑着道“长安第一幼儿园有个规矩,每次来新孩子,我这个园长都要亲自给做小蛋糕的。
孩子们都盼着呢,我若不去,他们可要难过了。
你不知道,上月新来的那个叫阿蛮的小丫头,头一回见我时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后来吃了我做的蛋糕,第二回便扑上来抱我的腿了。小孩子的心最干净,你对她们好,她们便记着。”
“你呀,”李淑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替她将一缕松脱的碎拢好,叹道,“一个蛋糕坊还不够你折腾的,又是幼儿园园长、又是动物园园长,你吃得消么?”
李淽仰起脸来看她,日光从侧面的窗格里透进来,将她那张冷白的面孔照得几乎透明。
她认真极了,眼眸里倒映着烤炉里跳动的橘色火苗,声音悠悠“我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我没你们那么多心思,也不懂那些大事。我只求以后能带着孩子们开心地去踏青、去放风筝、做蛋糕给他们吃,看他们吃得开心,就已经是最幸福的日子了。”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像在光。
那笑容灿烂得不像深秋,倒像是四月里杏花满枝时,暖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花瓣。
李淽说着,手便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腹部,掌心贴着那圆鼓鼓的弧度,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幅图景。
蓝天白云下,一群孩子笑着跑着,风筝的线在她手里轻轻拽着,而那两个小小的、新来的生命,就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仰着干净的脸朝她咯咯地笑。
李淑愣在那里,望着李淽那副模样,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你看看!这才是做娘的!我想小乌龙了,赶紧回家!”
“闭嘴吧你。”李淑在心底狠狠道,“你会带孩子吗?小乌龙被你呛过多少回奶了?我都不想说你,丫头上次被你喂奶喂得吐了一身,还有……哪有抱着孩子总是换衣服的?她才多大呀,一天换了六身衣裳,你当她是布偶娃娃呢?”
“我……我那不是怕小乌龙冷了热了么?”脑中的声音有些委屈,“秋日里早晚凉,中午又热,我总得替她添减衣裳……”
“那晚上总是起夜摸丫头鼻子干什么?”李淑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一夜起来七八回,你折腾得丫头也睡不好,自己也睡不好!”
“我……我总是担心她……她夭折嘛……”那声音更低了,几乎带上了一丝哭腔。
李淑一脸黑线,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你不折腾她,她过得好着呢!小鱼儿和二娘不比你会带孩子?卿卿不比你细心?我再不看着你,丫头早晚被你折腾死!”
脑中那声音顿时不服气起来,怒道“你好!你好!哪有做娘的抱着孩子荡秋千的?她才多大呀,你抱着她在秋千上晃来晃去,也不怕把她晃晕了!还有……大晚上不睡觉,非要给丫头做什么早教,她听得懂你那什么《论政》么?”
“你懂个屁!”李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我丫头聪明着呢,我一给她念书,她就冲我笑,这说明她喜欢!她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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