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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疯了还是中了邪?
佛罗伦萨和威尼斯斗了几十年,虽然明争暗斗不断,可大家到底都是意大利人,彼此心里都有一条底线,你可以赚钱,但不能把行情彻底砸烂,大家都要吃饭的。
如今科兴报出二十第纳尔,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掀桌子!
安德烈的手指在膝头慢慢攥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科兴脸上移开,不再开口。
他不蠢,科兴今日反常至此,必有缘故。这水浑得很,他安德烈犯不着往里头蹚。
忽滩坐在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两条细缝似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嘴角的笑纹越咧越深。
他慢吞吞地端起酒碗,朝科兴遥遥一举,嗓门洪亮里透着得意“哎呀!还是科兴总长珍视咱们之间的友谊呀!二十第纳尔……这可真是让老朋友破费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安德烈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银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声音不冷不热“既然大领这般说,看来今日的买卖是谈不下去了。我那五十只‘羔羊’……”
“坐下!”八赤蛮猛地一跺脚,弯刀往桌上一拍,刀身嗡嗡震颤,“谁准你走了?五十只‘羔羊’你都送到我营地来了,现在想走?老子手底下两千弟兄还没尝过威尼斯人的甜头呢!”
安德烈身子僵了僵,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侧过头,与八赤蛮那双通红的牛眼对视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银杯,语气换了副大方从容的调子“八赤蛮领说的是哪里话,我安德烈岂是那等反复小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五十只‘羔羊’便也以二十第纳尔作价,全数充作给大领的过冬物资。我们威尼斯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他说这话时笑得云淡风轻,可攥着银杯的手却越来越紧。
“哼!话倒是好听,说得好像我们没付钱似的!”八赤蛮冷哼一声,弯刀归鞘,重重坐回毯子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忽滩哈哈大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两只胖手左右一伸,拍了拍八赤蛮和安德烈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啦好啦!大家都是朋友!来,端起碗来,为我们友谊庆贺!”
侍从立刻捧上新酒,铜锅里羊肉汤的咕嘟声重新热闹起来,几个千夫长端着碗凑上来敬酒,帐内的气氛骤然松弛,笑声、碰碗声、肉骨头丢进火堆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瞬间消散,仿佛从没有生过一般。
杨炯从始至终坐在科兴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见众人酒意正酣,便慢慢站起身,借着替科兴拿酒囊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帐帘边上。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凉飕飕的。
杨炯摇了摇头,掀帘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心中盘算。
这个忽滩,简直蠢到了家。一个领,连内部的分歧都压不住,任由八赤蛮在外人面前大呼小叫、掀桌子摔碗,非但不制止,反倒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自以为高明地利用八赤蛮来压价,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种人,贪得无厌、不讲契约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毫无威信。
一个连手下都管不住的统帅,拿什么来结盟?
今日他能为了多压三五个第纳尔任由八赤蛮搅局,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盟友卖给敌人。
况且,那安德烈是什么人?
威尼斯商会的总长,在克里米亚经营了这么多年,岂是省油的灯?今晚这笔账,安德烈怕是已经一笔一划都记在了心里。
威尼斯人向来擅长隐忍,他们不急,他们可以等,等到钦察部落内部分裂,等到八赤蛮跟忽滩彻底翻脸,到那时候再出手扶持一方,坐收渔翁之利。
杨炯甚至能猜到安德烈现在面上笑得热络,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买通八赤蛮手下的千夫长了。
一个充满内斗、贪婪短视的部落,根本不值得投资。同忽滩这种人结盟,换来的只会是背叛。
草原上的夜风灌满了袍袖,杨炯裹紧了衣领,大步朝营地东侧的奴栅走去。
没走多远,一片用等人高的粗木桩圈起来的场地便出现在眼前。木栅栏排得密密麻麻,每根桩子都有碗口粗细,顶端削尖,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栅栏圈出来的地方倒是不小,少说有两三亩地,可里头却密密匝匝挤了上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蜷缩在露天的冻地上,裹着单薄的破衣烂衫,互相挤靠着取暖,远远看去真像一群过夜的羔羊。
奴栅门口插着两支火把,火光摇曳不定,照出三个守门的年轻士兵。
三个小伙子瞧着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抱着长矛缩在门口避风处,鼻尖冻得通红,一个劲地往手心里哈气。
他们的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都没扎紧,显然不是什么精兵,八成是被欺负的新丁,才被派来干这苦差事。
杨炯远远地打量了几眼,忽然转身朝主帐方向走了回去。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只半满的酒坛回来了,坛口塞着木塞,走起路来酒液咣当咣当地晃。
那三个士兵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见是方才跟在佛罗伦萨商会总长身后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护卫长,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为那个年纪大些的士兵正要开口问话,杨炯已经大步走到近前,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拔开木塞,一股浓烈的麦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三位兄弟,天寒地冻的,苦差事啊!”杨炯嘿嘿一笑,粗犷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自来熟的笑容,左手在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三只木碗来,不由分说地斟满了酒,往三人手里一人塞了一只,“来来来,喝口暖暖身子。我方才在大领帐里蹭来的好酒,别客气!”
三个士兵愣了愣,领头那个下意识地推辞“这……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在当值……”
“当什么值?”杨炯摆了摆手,自己端起一碗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气,“这大半夜的,那些‘羔羊’锁在栅栏里,铁链子拴得结结实实,还能飞了不成?
我老远走过来,就看见你们仨缩在这儿受冻,别人却吃着羊肉喝着美酒,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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