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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海棠却继续道:“后来长到快十岁,眼看实在无望变儿子了,个头和力气又比一般女孩大,也不知听谁撺掇,便把我送进了千帆院,换了点钱。”她朝紫袖眨眨眼睛,“那里头可热闹得很……大的欺负小的,挨打挨饿都是常事,还动不动就脱你裤子;都像野兽一般,可女孩仍然死得最快。”
紫袖皱起眉头,想到秋生身上的伤,实在不敢相信她一个年幼少女,是如何从那里头逃脱。他壮着胆子问:“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那时候在厨房帮厨,”迟海棠说,“有个厨娘见我有劲儿,常叫我去背肉。虽然没法学武,厨房却比外头舒坦。我一开始背个几十斤,后来越来越多,一次能背二百来斤,干活不惜力,便能常常帮厨。因为气力大,性子又烈,才没被欺负狠了。”
紫袖默默地听,见她漆黑的眉毛一扬,又说:“只是有一回,因为腌肉时忘了一缸,整缸肉都腐了,挨了一顿狠打。我跑出去哭,又碰上一群狼崽子欺负一个妹子,赤条条死在地下,后来不过草草埋了。我那时吓得哭不出来,是真的怕了,决心死也要逃得远远地死。于是又静待时机,终于等到千帆院要换地方——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计划着刻意又毁掉了一缸肉,天又热,待有车来拉走的时候,藏身在满是蛆虫的腐肉里逃出了千帆院。”她朝紫袖笑起来,笑得十分欢喜,“外头才真是大,我跑得远远地,自此浪迹江湖。学了功夫之后,最爱杀那些糟蹋孩子的人,他们死得越惨,我自然越快活。只不过自那之后见了肉倒没胃口,大不了终生吃素罢了。”
紫袖看着她兴高采烈,就像在说旁人的事;她眼中满含着笑意,像是在等他做出一些反应。“你……”他说,“你就此吃素,信了菩萨。”
迟海棠道:“你看见我那花绣了?好不好看?”紫袖点头道:“地藏菩萨,好看得很。”迟海棠表情松弛,像同他拉家常一般:“当时那老工匠一定要给我刺甚么观音还是佛,我偏就要地藏菩萨。”紫袖问道:“为甚么?”
迟海棠忽然坐直些,端庄开口诵道:“若有女人,厌弃女身,尽心供养菩萨像,尽此一报身,更不生有女人世界,可万劫不受女身。”紫袖一愣,慢慢接道:“若有女人,厌是丑陋多疾病之身,但于地藏像前志心瞻礼,千万劫中生富贵家,相貌圆满……这是《地藏经》。”
迟海棠听他跟着念,满意笑道:“富贵倒是不求,我只要下辈子做男人。你瞧!”紫袖顺着她手指望去,墙角另外供着一幅药师佛的画像,他立即懂了:“药师佛第八大愿……”他艰难地说,“转女成男。”
“不错,”迟海棠笑道,“愿舍女身,转女成男,具丈夫相。”她转向紫袖,“女人太苦了,想强起来难得很,总逃不掉一个苦字。我杀尽糟蹋小孩的恶鬼,自然是积德行善;来生便要做男人,不再受这般苦楚。”一口气说完,朝他一笑,“你们男人,活着多自在?你自然不懂,我可眼红了十几二十年,再不能委屈着。”
紫袖说不出话。她让自己以姐相称,穿红着绿,却长了半副男人身板,这辈子想做回女孩而不得;没想到下辈子却如此坚决要做男人。他看着这个多舛的女人,喉咙不自觉有些发哽。然而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他没有资格表现,她也不需要旁人表现出甚么。
他想起金错春对她的轻蔑言语,胸中油然而生愤愤不平之意,终究忍不住说:“阿姐,你已经是强者了。”
迟海棠坐了半晌,笑道:“不好强些,也不会跟你师父这样的人撞在一起。”见紫袖神色一变,凑近些神神秘秘地说,“你师父那时候,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让他说句话比让庙里的菩萨像站起来还难。”
紫袖听着她褒贬年轻时的教主,忍不住笑起来。想也是的,二十出头的展画屏,英姿勃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等样风流人物。他虽只见过凌云派的展画屏,却不难想象他在外面有多风光,又多难伺候。两人对视一刻,心有灵犀地笑起来。
待迟海棠眼神柔和多了,他问:“阿姐,你那时和那掌院对峙,心里怕不怕被他看破?”
“怕,”迟海棠毫不掩饰地说,“因为真的怕,他才看不破。”
紫袖细细回味她这句话,门外却来了人。抬眼一瞧,竟是兰泽跟着展画屏进来了。迟海棠满脸不耐烦地伸出手来,叫兰泽切脉;紫袖便退了出来,坐在院里发呆。
过不多久,兰泽出了门来,紫袖料想展画屏仍有事,便自行带他去吃饭。兰泽见他坐在桌边时不常发愣,便问道:“你想甚么?”
紫袖随口道:“今日看那掌院拿的兵刃古怪,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只觉那光阴尺甚是眼熟,百思不得其解,当下朝他形容了一番。兰泽听着,想了一刻,微微一笑道:“你还记得大般若寺么?”指了指墙,比划出书画模样,又双手合十。紫袖被他一说,眼前的身影逐渐与往事重合,恍如梦醒般叫道:“《十贤图》!”他回过味来,原是在《十贤图》上见过这件兵器,正是其中一人所执——金错春竟然猖狂如此,比照圣贤样式,制了一件兵器来用。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道:“连你都来了,可见这回必要背水一战。我也不能拖了后腿才是。”
“许多事,轰轰烈烈也好,细水长流也罢,总有个结果。”兰泽拿起筷子,轻轻地说,“没有甚么背水一战,也说不上甚么拖后腿,你只不过是赶上了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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