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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都已经习惯那从屋檐上落下去就再也看不见的太阳了。
明熙叫侍卫远远地跟着,此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等以后……我还要带母妃去更远的地方,更好的地方。」
这是永嘉公主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江琰,她礼法上最大的对手,已经因为残疾几乎绝于议储;而她上个月在中原一带奉旨推行的田税改革也颇具成效。
但此时此刻,我们都不想谈论这些事。我突然想起她很小的时候,问我宫墙的另一面是什么,而现在她已经走过千山,见过大海。
然后我听到一声响。轻细的,像是砖土的松动,以及脚步声。
明熙先我一步敏锐地转身。紧接着响起像是鞭炮的爆炸声。
我看见了我一生中最无法忘怀的场景。我后来无数次从这个场景里惊醒,可是现在,它发生的时候,并不是梦。
我看见本该存在于异世的子弹,洞穿了明熙的胸膛。
她的血是鲜红的,而我目之所及一切皆成黑白,耳边爆出尖锐的鸣音。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移动我的手脚,怎么拦住她的仰倒,怎么试图堵住她伤口的血流。军卫们冲上来的脚步声震得整个城楼发颤,枪声响起的地方,立着个蒙面的女人,她的一只袖管空空荡荡。
「花信?」明熙不可置信地唤。她的意识正迅速流失,但即使这时她也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她对我说:「妈妈。都是我的决定,你一定不要愧疚……」
你一定不要愧疚。那是明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给我的话。她将最后的力气一丝不落地用在了这句话上,然后她撑起来的脖颈软下去,头颅随着惯性歪进了我的怀里。
明熙,我十七岁、如日之升的明熙,再也没有醒来。
花信是由江慎亲自审问的。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操心过刑狱的事了。明熙一天天长大,为他分去了很多担子,而他有更多的事要做。
皇帝按了按眉心,仍然不愿相信自己最优秀的孩子就这样轻易地死在一个小人物的手中。宫人来报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笔一抖,在那上面画出长长的墨迹。
旧党最近有鬼,他是预料到了的。田改触动了中原大地主的根本利益,不可能没有反扑的动作,事实上,明熙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即使有他的圣旨背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但他没料到他们会直接刺杀自己的女儿。
明熙活着的时候,她是野心勃勃的永嘉公主,对他总带着幼狼似的挑衅。明熙死了,就又久违地成为了他的女儿。
他花了太多时间做皇帝。他有时候已经忘记怎么对待女儿了。明熙出生的那个夜晚塞北战乱,父皇急召他入宫,等他换下几日没洗的衣服回去,一切都已经结束。太医向他请罪,说陆颐受了很严重的伤,以后都不能再生育了。
他抱着刚能睁开眼睛的小女孩,陆颐在床帐内假寐。他幻想过很多次有了这个孩子,两个人的关系也许能重新恢复正常,但他的幻想太轻易了,不包括陆颐孕期的幽闭,不包括她生产的苦难,不包括她的心。
人要如何对待一颗心?
逃避是太容易的事。他是一个帝国的继承人,而人在权力中能获得远胜情爱的快乐。而他知道陆颐会永远在那里,无论他几时去、去不去;而陆颐的人生也陷入了停滞,似乎他再拖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看到的都会是差不多的她。
陆颐被他做成了标本。标本和人就不再一样了,标本只需要妥善地收藏。
明熙小时候,他曾经如此珍爱过这个女儿。那名字是他们还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共同取的,陆颐期待地说,要女儿的一生充满光明和温暖。他珍爱这个女儿就好像珍爱某一部分失去的自我,好像珍爱他和陆颐早已面目全非的爱情。
而最好的是,明熙那时候又什么都不懂。作为一个新生命,她还没有完全受到这个世界的浸染,如同她还存有生活在现代世界的可能。
后来明熙也长大了。他确实不喜欢明熙读《女诫》,但没有对她说过那句话,明熙却已经自动地学会假造他的背书去压人。他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愤怒,遭遇了背叛一样的愤怒。
背叛?究竟是背叛了什么呢?他试图给明熙建造一个乌托邦,但这个乌托邦的基础正是他身为帝王的权力。
明熙只是识破了这个虚假的泡沫而已。
那之后,他对陆颐失而复得。其实他没想过陆颐真会主动找他来求和,他搁置了那么久的问题竟然以这样一种轻易的方式解决了,比他当年的幻想还要轻易。
权力的快乐和情爱的快乐并不相斥。原来后者也只是前者的一部分。
他见到陆颐的第一面,就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纯粹。她大大方方地夸他的手好看,似乎在她的世界里美就是该欣赏的,而欣赏就是要表达的。
江慎不是在这样的逻辑里长大的。他缩在卧室的衣柜里,听见父亲又一次殴打母亲的声音,听见母亲的哭泣和求饶。等他再大一些,第一次对着父亲挥起拳头,父亲几乎踹断了他的肋骨。
如果比别人弱小,连活着可能都没有资格。即使他接受了很多年的教育,即使他学了法浸染了形式正义,从心底里,他好像一直都那么觉得。
而陆颐的世界截然不同。她的成绩在全校第一梯队,却坚持不去条件更好的尖子班。她说:
「我其实觉得以成绩分配资源不太好。与其当受益者,不如做一点微小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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