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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现在好像对声响十分敏锐。看见是他,怔了怔,缓缓地说:
「江慎,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脸上的表情空洞而哀伤,唯独没有对他的期盼,好像连他出现在这里都已出乎她的意料似的。
人要如何对待一颗心?
江慎的声音发抖,他说:「是皇后和旧党的人在谋划,他们想拥立江琰。我已经都处理好,将他们下狱了。」
陆颐的眼神只是很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江慎走上前去,试图触碰她:「我来了,我陪你。」
陆颐微不可察地向后退去。江慎的手指在半空中滞了滞,徒劳地垂下。
他的喉头好像是发肿一样地疼痛。他说:「你需要我陪着你,陆颐。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需要你?」陆颐摇摇头,「我不需要你。江慎。」
她定定地望着他。
江慎竟然开始期待她暴风雨一般的质问和审判。他想看着陆颐向自己发泄出来,他想把这十八年做错的所有事和她一一说清,哪怕要比在西山上激烈千百倍,他也做好了准备。
他们还有时间。无论他过去多么荒唐……他们还有时间。
但是陆颐对他说:「我需要一把枪。」
怎么会是一把枪呢?我常常想。
如果是箭,以明熙的身手,她是可以避开的,况且还有侍卫。
发展军事、扩张领土,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些我都懂,我学过政治,也学过历史。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我穿越到这蛮荒而残酷的所在,唯一的优点或许就是尚且不存在现代技术才能支持的暴力。我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死于一把枪呢?
我想不通,于是我亲手拿起了一把枪,在天牢里,对准了皇后。
她锁链缠身,对我说:「德妃,你的头发全白了。」
是吗?我将一颗子弹射入她的右膝。突如其来的后坐力险些使我向后跌倒。原来开枪是这种感受。花信做得那么成功,她练习了多久?
在皇后的惨叫里,我问:「你为什么竟至于杀了我的明熙?
「你杀了我也好。为什么杀了她?」
我艰涩地问,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使我再一次确认这并不是一场噩梦。
皇后紧咬着牙关,额上滴下冷汗。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长出了第一根白发吗?是在皇帝给公主请少师的时候。公主少师,竟然是太子少师的规格,而那时候还没有太子……从来都没有太子。」
「这些年来,皇帝要宠你那个女儿,插手我的教养,我都可以忍耐。可是他昏了头,要把江山也传给她?我的琰儿才是嫡长子啊!你这个低贱的乡野妇人生的女儿……」
她发狠地说:「我和琰儿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甘心给你们做奴才!」
皇后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凸出的眼球里闪出凶光。
「真是振聋发聩啊,」我缓缓地说,「你也给江慎做了一辈子奴才了。娘娘。你怎么就做得那么甘心?」
她全身忽然静止了。默了片刻,她才说:「陆氏,我从前不知道你这么伶牙俐齿。」
「我叫陆颐。」
我把下一颗子弹填进弹匣。「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要知道杀死你的人的名字。」
皇后脸上难得地现出一种迷茫的神色。她问:
「皇帝不要审问我吗?」
她急切地想要起身,带起锁链刮擦的声响:「我还有很多和旧党交流的事……你让他亲自来审问我,我告诉他。」
我说:「他不会来了。他把你交给我了。现在,只有你和我了。」
「交给你了?」她轻声重复。
皇后颓然地坐下去,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狂乱地想要撕下一些来泄愤,终究又转为平静。
她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早该明白的。你知道,起事之前,其实我问过他。我问:『既然你从未喜欢过琰儿,为什么让我生下他,为什么给我希望?』
「你知道他说什么?」
我没回答,皇后好像也不需要我回答,她继续说下去:「他说如果中宫没有孩子,后宫就不会宁静。
「我们也做了二十年夫妻,」皇后惨然一笑,「他就这样对我说。
「他看不上我,觉得我翻不起什么风浪。但他不知道我能成功杀掉他最爱的女儿吧?这还要感谢他叫人造出来的武器。这还要感谢你……永嘉非要便服带你出去。她想什么呢?」
我握着枪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最后那句话像是把锐利的刀子,又一次搅得我肝肠寸断。皇后又说:「宫里的女人,一辈子不就是这么过吗?谁不满意,谁就要付出代价。
「用我的命,换你女儿的命,我不后悔。」
我举起枪对准她。
生命走到了尽头的时候,皇后脸上竟又现出了几分少女的神采。
她说:「陆……颐。我也有名字,我叫宋希君。我嫁到宫里来的时候十四岁,每个人都说我是天大的福气。但是洞房的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他本来是有一个未婚妻的。他说他会敬我、护我,但不会爱我。
「他当年把你接进宫的时候,说你和他的一位故人形貌相似。后来,就算是你做出了私自出逃这样罪及九族的事,他也轻轻放过。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宋希君问,「这个人,在我心上压了一辈子。我做了皇后,现在我要死了。可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她。我好像也早已忘记和我相似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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