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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幽兰苑,院中依旧是翠竹习习、凤尾森森,任是谁走进这里也会受静谧逍遥影响变得心境平和,可齐淮此刻的心境却与此生前面每一次踏进这里的心境都不同,或许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世人为何喜爱求神拜佛了,有苦难纾,转而求道。
推开靖室的门,晨光透过竹帘洒落,照在屋内的蒲团上,斑驳陆离中只有香炉依旧烟雾在缓缓升腾,青烟缭绕中礼王妃端坐窗前,一袭白衣似羽,仿若登仙。
齐淮甫一进门,便低声道,
“母亲,我……”百感交集,却不知先说哪一句,
礼王妃眼神平和,看着齐淮却如同在冥思,齐淮却问出了之前心中的困惑,
“母亲您明知道孩儿对她的情意,为何还要助她逃离……”
礼王妃神色淡淡,悠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淮儿,你来的正好,案上的经我抄了一半倒是累了,你若无事就为母亲代劳吧。”
齐淮走进内室净手、换下了轻甲然后走回案前提笔,定睛一看,母亲抄的是《太上内观经》,下一句正是,
“妄想憎爱,取舍去来,染着聚结,渐自缠绕……”
笔尖蘸墨,轻轻触及纸上,这双常年握剑习武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一如主人的心情纷乱,他努力描摹着经卷上这一字一句,可写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如同他一般被困在了无尽的幽暗中,
“转转系缚,不能解脱……”笔下字迹如流云般划到了这一句,齐淮忍不住停下,他低声说道,
“就为了告诉孩儿,情天幻海皆是虚妄?”
“母亲,我明白您在指点孩儿,”他从幼年便常常跟在修道的母亲身边,每一句道经早已熟记于心,“爱恨嗔痴原是幻,死生相许亦非真,”齐淮念出了多年前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缓缓抬起头,实现落在母亲的身上,她依旧静坐,目光远远投向窗外,似不曾察觉他的一举一动般,他喃喃自语,
“母亲,我不要解脱,情不是虚妄,失去她的痛,不是虚妄。”
礼王妃仍是目不斜视,只摇摇头,
“再看看。”
齐淮低下头,案上果然还有一本《云笈七签》,已翻到了老君太上虚无自然本起经那页,
母亲已写到了,“此神情欲思想,出生无时,不可见知,不可预防遏,不得断截。不效悬悬之绪可得寄绝;不效草木可得破碎;不效光明可得障蔽;不效水泉可得壅遏。”
还有《庄子》至乐篇,赫然入目便是,“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齐淮扫过案上众经,缄默立于原地,思索良久,复行至礼王妃身侧,同她一起望向窗外,除了四方的天与院中的竹,并无其他的特别,
“母亲,我做不到,儿子愚钝无法参道,做不到顺天自然,妻死而鼓歌,做不到不染烦恼,清净其心,做不到无欲无为,妄念不侵。”
礼王妃轻轻叹气,“至乐篇还讲了什么?”
“……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
王妃终于转头看向齐淮,面有淡淡喜悦,平和道,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要你顺应自然,除了顺应自己的心以外,若你对她情意深重,亦当顺应她的心。”
齐淮懵懂间似懂未懂,礼王妃知道道之玄机,又怎会一夕参透,而她知道,影安没有回来,说明叶忆葡并没有死,可齐淮若仍不懂她的心迹,得到她又有何意义,
齐淮在迷惘中应下,可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该顺应的自然是什么,他只知没有机会了,叶忆葡给了他学会顺应自然的机会,可这机会却是用她的命换来的,一片恍然中他听见自己仍旧问的是,
“母亲听说过离天恨草吗?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起死回生的药。”
礼王妃却并不意外齐淮这没有头脑的问题,若情易解,人人都能飞升昆仑了,
“淮儿,若有机会还是去一次碧栾山吧,你要记得,心诚至灵。”看着王妃颇有深意的眼神,
齐淮若有所思辞别了母亲,在他走出靖室,仍听到母亲的声音自竹帘传出,
“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
孟达海候在院外,一见齐淮走出便匆匆上前回禀,
“殿下,那谢府的二公子醒来了……”他低着头用眼角默默观察齐淮的神色,果然他的面上有些狐疑,若有所思恐怕想的和孟达海心中一样,不是说病入膏肓没有叶小姐便不得救了么,这忽然的转危为安也是透着几分蹊跷,
“可还有别的消息没有?”齐淮的眼下透着青色,或许现今唯有与叶忆葡沾得上关联的事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王爷身边的倒是说,宫里面的宁庶人已经被接回了长春宫,恐怕这封妃的旨意也就是这一二日了……”
闻言齐淮沉吟了片刻,面上倒是不以为意,脚底仍是有三分虚浮,仿佛漫无目的得朝外头行进,过了半晌,孟达海听世子没头没尾的幽幽吐露了一句,
“记得提醒我,到时去谢府贺喜。”
◎探病◎
永宁伯府内,一片热闹繁忙之景。仆子小厮们往来穿梭,脸上皆带着喜气,脚步轻快得如同脚底生风。
伯府东角门的铜铃叮咚作响,丝丝晶莹白色如柳絮般从空中飘下,轻柔划过琉璃瓦上落入园子,被风吹到廊下的柱子上凝结成晶莹的冰粒子,叶忆葡拢了拢天青色织金斗篷,她抬头看向廊外,“是初雪。”
阿藤在一旁也跟着放缓了脚步,“也是怪了,今年竟落雪的如此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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