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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并没有答话。
白持盈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抬不起手来触碰眼前人模糊的眉眼,只觉得什么都沉,肺腑沉,骨肉沉,连呼吸也沉。
他落在她脸上的泪珠更是重若千斤。
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他落泪。
这人向来是最负心薄情、冷性寡情,她早知道的;她与他同床共枕千把个日夜,她最知道的。
这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搅弄了整整十几年的风云,弑|兄|杀|父、宫变夺位,把能利用之人皆物尽其用,把挡道之人皆诛杀殆尽,从京郊山庙到大明宫紫宸殿,他把每一步都算在心里,把天下万民当做自己的棋子,布了整整二十年的局。
她当时是多么蠢,才会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家道中落、身子孱弱的孤女能得他青眼?
自己从前不过是他还算有用的棋子之一,后来是胆敢妄想着飞出他金笼的小雀,她死了,他身边还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飞向这花萼相辉楼,这又是何必呢?
她也曾经希冀着与他白头偕老的,是他不要的,他有什么好伤心?
雪又落了一枝,静静地消弭在无边的苍茫中,四周忽而变得极静,在睡入最后一个没有苦痛的梦境之时,白持盈只能从那模糊的影子中瞧见艳|色一抹。
那是一点眉间朱砂,叫她无端想起外祖家那颗灼艳的桃花树。
白持盈喉口腥甜,没有气力再回他任何一句话。
回应她的只有抱得更紧的力度。
就像两人最后同榻也无言的这半年一般,她什么也不想说,他就只能从背后紧紧地拥抱。
姑娘最终还是没能再睁开眼。
元始三年,后崩,然帝未使其骨入陵寝,群臣皆疑,惧帝性怪戾,终不敢言。
“也不知能卖多少钱……是了,是漂亮,可就怕人不识货啊……啊呀,你家壮子喊你呢,快去罢,死不了的……”
她还活着……是谁的话音儿……
白持盈睁眼,天花板布着密密匝匝的苔藓,这屋子她最熟悉不过。这是她家道中落后居住了六年的破柴房。
额头钻心的疼,白持盈抬手一摸,果不其然湿濡一片,她且又低头瞧了一眼,食指尖儿是沁出的丝丝血迹,不多却也至人昏沉阵阵,起身不得。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一具苍白孱弱却年轻鲜活的身体!
古怪的姑娘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珠子便滚沾在还不及单衣厚的被褥上,白持盈俯趴而下,埋头在被子里无声哭泣了起来。
没有沉疴与旧疾,这具身子还是她被卖到陈家庄前时的样子。尽管饥肠辘辘、尽管手生冻疮,可这是具像春草一般、见了甘霖还能茂荣的身子。
从前事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滚起来,许多人或言或笑的面庞仍历历翻覆。
这不该是她的一生。
母亲是洛阳苏氏千娇万宠长大的幺女,父亲是大梁最俊美非凡年轻有为的丞相,十二岁前,她好华灯骏马,好烟火梨园,好诗书经史,好古董书画1,是整个九州一望也顶金尊玉贵的姑娘——世家贵女,少有才名,母父恩爱,友朋交心。
可朔宁十三年的一场大雪苍茫茫地覆盖了一切,她仍记得那年冬天是极寒冷的,冷得人骨头都结着冰渣子。是岁东宫反,身为太子太傅的父亲为保妻族饮鸠谢罪,母亲殉情而亡,舅公欲避祸举家隐居,她藏在储米的罐子里,被老仆人托付给了八系之外的远亲。
自此六年磋磨受苦,最后被卖给那食|人|骨|血的陈家庄——在陈家庄被当做物件儿试蛊的那三年,是她短短二十几载人岁中来势汹汹的一场大病,凶恶而摧人骨血精神。
后来呢?后来她被人救了出去,原以为是新日子的开头,却想不到不过是落尽了另一个圈套,一个锦绣堆成的、温柔缱绻的圈套。
一想到那人,白持盈连着心口带着筋骨都剧痛起来,呼吸不能。
欺瞒、谎言、恶语相向,那日隆冬覆雪白梅下的高山知音,那日大寒京郊山庄里的滚心热汤,那日夜深人静时的对月唱词,都被后来的歇斯底里敲碎成一片又一片。
她实在看不懂辜筠玉这个人,纵使和他相伴数年,她也未曾看懂。
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兴许不过如此。
这辈子便不要再见了。
还未待她再探那前世旧影,一阵风吹过,柴房尽透风的门便咯吱咯吱响动起来,门外的声儿愈近,二婶子马上就要进门来。
白持盈霎时浑身紧绷了起来,她先听过那脚步声,确定下这家中现只有二婶一人在,四处探视过一圈,从墙角的杂草堆里刨出个铁瓢来,紧紧握住藏在了身后。
“吱呀”一声门叫人推开,二婶子提脚进来,她瘦而高,如一杆枯柴,走的时候脚步极轻,灰白的脸色迅速融入这灰白的柴房。
二婶子见白持盈醒来,面上先是一喜,神神叨叨念着些“贵人家养出来的女子就是命硬。”
额角血迹虽凝,白持盈记起这伤的来处——她因未来得及洗二叔二婶换下的衣物,三日不得进食,实在饿得钻心,遂在村口大娘家好生哀求,讨来个黄面饼子。饼子却被二婶发现,抢了给她家孩子吃去,还被拿石子砸了头。
二婶子正高兴着给白持盈找到了好买家,哪里观瞧得到她沉如浓墨的眸子,只伸了手要抓掐拿捏白持盈。看着那只枯瘦的爪子向自己伸了过来,白持盈抬头,坐正身子将将躲过。
歹妇人对上她平静的眼睛,心震颤一瞬,似有薄刃剜肤之痛,就此愣在原处。姑娘起身站稳,抬手就是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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