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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家庄的那两年,她悄悄想过许多幻境,想过母父忽然出现,还喊着自己盈儿,担心地问着自己为何眼泪盈眶;想过舅公带人围了陈家庄,他向来带兵剿匪有一手,定能将那庄主治得服服帖帖的;也想过成了大将军的沈是领着幽州的兵士千里奔袭而来,告诉她贼人已死,政还清明。
这其中她曾经最怨沈是。
毕竟这位如今深受皇帝信任的大将军,曾经是与她有媒妁之言的竹马。
可到头来皆不过是癔梦一场。
那如今她怨他们吗?
并不。沈是背后有偌大的平远将军府,舅公已被父亲牵连至一贬再贬,他们还有日后的生计要从皇帝那儿讨,皆有难处。
故而她谁都不怨,只是遗憾。
遗憾那年冬去春来,她没能等到竹马成双,也没能等到柿香盈门。
况且、况且自己后头又遇到了那个活冤家。
白持盈苦笑一声。
二人东拉西扯一番,沈是却忽然止住了话头,他瞧着白持盈磨得有些褪色的袖边,沉默了三息才开口:“……阿盈,那如今你愿意跟着我回幽州吗?”
本在呷着茶水的白持盈听他这言霎时被呛了一口,拿袖子捂住半边脸,虚虚地咳嗽起来。
沈是忙给她拍背顺气。
等那股子辣意下去,白持盈将茶盏转了个转,脑海中不知怎的忽映出了辜筠玉委屈巴巴的脸。于是她一双美眸定定地看着男子,而后温柔一笑:“阿是,如今我在洛阳很好。”
提着的心终是没有落回肚子里,沈是无奈摇头,将白持盈那杯未饮完的茶水拿到自己跟前一饮而尽。
“那以后呢?”他又问。
“以后的事儿现在怎么晓得呢?”白持盈站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后院儿通明的灯火,喊了石小四和石小七,叫二人别转悠,趁早了睡下。
沈是望着姑娘脸颊白亮的绒毛,在这一刻明白,有些东西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他住在了一处离金玉堂并不远的客栈中,住的时日未定。
天色再大亮的时候,晨风静了些,今日来气候回暖,茶馆门前柔袅的柳枝泛着新黄颜色,白持盈在门口踱步几个来回,只踱得石小四头晕眼花,才堪堪停下。
“怎的还没回来。”石小四在桌旁坐着啃黄面馍馍说出了白持盈想说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一早上竟也焦急得只吃了三个,比平日里少了许多。
“谁想着他了,我在担心石姐姐。”
“我又没说是他!”
白持盈自觉羞腼失措,不再多添傻话。
沈是从客栈赶来后,听白持盈讲了生发在洛阳城的事儿,登时惊得连茶都忘了吃。
“从前只知官场勾当历朝历代皆有,却不知竟龌龊至此。”沈是擦着他那柄锃亮的剑,剑身倒映出长安男儿已经长开的、凌厉的眉目。“我来得不巧,若早些,还能与这两位姑娘同去。”
他听了白持盈的安排,只恨自己未能再快些来。
“其实只有我姐姐一个……”
石小四瞧了白持盈一眼,将头缩到了衣裳里,讷讷想添两句话,却被白持盈瞪了一眼。
沈是没瞧见白持盈的小动作,只疑惑地看了这胳膊极长的小姑娘一眼。
白持盈望着远处积雪渐消的群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儿也没什么心思开张讲书,她坐在茶凳上,拿出张空白的宣纸,准备着就此次女子被掳之事作个文章。
沈是瞧她铺展开墨宝,只熟惯于心地站起,靠在她身侧为她研着墨。
“你从前不是最不爱做这无聊营生么,今儿怎的倒愿意了。”
小时候沈是嫌墨臭,一贯是不爱进学堂的,后来还是因着白持盈是个极喜好读书的,才引得这小爷自觉自愿地去了学堂。可他去了学堂又哪是个听话的主儿,只每日领着一帮王公子弟脑袋空空来,肚子空空去。
为了“劝学”,白持盈便担起了管着沈大少爷,不叫他溜号的大任务。
沈大少爷这不愿意那不愿意,唯这研墨一事,嘴上喊着无聊,手和身子却老实得很,乖乖能在一旁静一个时辰。
故而白持盈从前的墨,大致上都是沈大少爷给研的。
看这人研墨的手法比从前娴熟许多,白持盈打趣道:“想来近些年吃了不少书了,连墨都研得比从前香。”
沈是瞧了她一眼,眸中是叫白持盈探看不清楚的灼灼颜色。
“阿盈,幽州有种极奇的墨,如果将来边境太平了,你会和我去幽州瞧瞧吗?”
白持盈没料到他又如此问,先顿了一瞬,才绽开一抹笑来:“不那么太平也会去的,小时候就想去驰马了,不过确实不是现下,现下有要紧的事儿,再过两年吧,到时候去幽州找你,吃手抓羊肉去。”
见她话未像昨日踌躇,沈是放下手中墨锭,坐到她正跟前,点点头。
白持盈被他瞧得有些握不住笔,写下话本子后,终于抬头道:“你瞧着我做什么。”
伸手将那张未干的宣纸提起晾上后,沈是才回头看着姑娘沾了些墨的脸颊,怔怔道:“……没什么,我只有,只是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你了。”
他如今每看白持盈一眼,心中便愈如刀绞。她本应该坐在银碳的紫山炉旁,有父母呵护,有兄姊陪伴,当这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眼前忽然一瞬模糊,沈是仿佛又见东宫谋反的那个雪夜,自己策马便要长驱至宫门口,只是人还未来得及将积雪踏上印子,一转身,便见叔父带着阖府上下乌泱泱跪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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