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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荒唐,这个婴儿真的是他吗?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样子? 意识在混沌中挣扎,孟绪初恍惚觉得自己是在走马灯了,是要死了…… 可画面倏而一晃,他又看到了几年的除夕,他最后一次见他亲生母亲的那天。 母亲做了一桌菜,边吃,边笑着,又边落下眼泪,温馨的场景飞速倒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空旷的桌子,摇晃的烛光照不清周围的陈设。 母亲微笑着给他夹桌上并不存在的菜,一遍遍温和而又不厌其烦地跟他过去的事,讲那些让她痛恨的事。 讲父亲是怎么出轨的,她是怎么怀着孕亲自捉|奸,又是怎么痛不欲生地把孟绪初生下来的。 她精神状态不好以后,就喜欢拉着孟绪初说这些事,每一遍都绘声绘色。 每次讲到同一个地方,就会突然疯狂喊叫起来,埋怨着都是因为怀上孟绪初,她才会变得又胖又丑,父亲才会去外找女人;埋怨着都是因为早产生下孟绪初,她才会坏了身体。 然后一遍一遍地打骂孟绪初。 最后的最后,她喊累了哭累了,又会蹲下来抱住孟绪初,怪他对他们太狠心,把她变成一个没有家的女人。 但那天母亲一直很冷静,穿一件红裙子,把家里所有照片都烧光,给孟绪初喂了安眠药,然后拉着他从三楼露台一跃而下。 孟绪初再次清晰感受到了那种失重,眼前是熊熊火光,还有母亲火一样的裙子。 烈焰烧灼在视网膜上,引起阵阵灼痛,逼人流泪,他突然又看见了江骞。 他身后是漆黑的空山,破碎的越野车挂在护栏边摇摇欲坠,紧接着车体陨落激起火苗,滋啦点燃山火,霎时将黑天映得血红。 江骞的眼睛也在烈焰中亮起,灼灼的,洁净的,很用力地抱紧他,直到火光将他们吞灭。 滴! 孟绪初深深倒吸一口气,溺水般惊醒,火焰如潮水退去不留痕迹,眼眶却还残留灼痛。 他用力大口呼吸着,胸腔撕裂一样的疼痛。 耳畔还在轰鸣,孟绪初用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不是爆炸,也没有陨落,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眼前是浓重的黑,他鼻子里似乎插着管子,氧气源源不断进入体内,监护仪器略显杂乱地滴滴响着。 这个地方很暗,隐约回荡着空旷的气息,监护仪闪动的微光原本可以照亮一小片空地,但对夜视糟糕的孟绪初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这不是他的医院! 这是哪里?! 极度的黑暗和陌生的环境霎时唤醒孟绪初脆弱的神经,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挣脱了手背的吊针,两腿发软跌在地上。 飙升的肾上腺素短暂地帮他屏蔽掉疼痛,孟绪初手掌撑在光滑的瓷砖上,四处划了一圈也没能摸到东西。 他又向前挪了挪,忽然碰到一段绸布似的东西,好像是窗帘! 心脏砰砰作响,孟绪初撑着墙面站起来,感到自己呼吸发颤,他捏住窗帘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 厚重的遮光窗帘扬起,光亮争先恐后挤进缝隙洒进窗内,视野瞬间开阔。 孟绪初看到了一座城市的夜景。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座城堡的夜景。 尖尖的高楼,深褐的墙壁,闪烁的喷泉,还有其间高耸的神女雕像。大大小小的古堡高低错落,尖尖的角像坠在夜幕里的星星,小窗透出点点光亮,深夜里四处都流光溢彩。 孟绪初站的地方似乎格外高,极目远眺是广阔的草坪,更远是漆黑的森林。仿佛一个被隔绝世外,需要穿过层层迷雾才能抵达的童话世界。 孟绪初头晕了一下,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真实,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醒过来。 现在会不会还是梦?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推开窗,清扬夜风扑面而来,均匀柔和地洒在脸上,是很容易让人迷醉的触感。 孟绪初扶着窗台,心里却弥漫起浓重的彷徨与无措。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将他从怔忪中拉回神,他猛地转身,同时房间内灯光大亮,逼得他抬手挡住眼睛。 紧接着,听到有个女人惊慌失措地喊出一串英文:“我的天,你醒了?!” “天你怎么站起来了?!” “天你的手!” 声音迅速逼近,像要拉起孟绪初的手查看,孟绪初受惊甩开,踉跄着靠在窗台上。 他被强光逼出了点眼泪,视线渐渐恢复,昏花的视野里出现一位金发碧眼的大美女,深夜仍然穿着套裙,手忙脚乱想来扶他。 她身形高挑,应该将近一米八,穿着高跟鞋比孟绪初还高出一点,看孟绪初的眼神像在看自己可怜的孩子。 孟绪初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撑在窗台上偏头咳了声,勉强站稳,警惕地和素未谋面的金发美女保持距离。 因为虚弱,他脸色格外寡淡,甚至透着冰冷,用英文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美女只急切要来扶他:“你先躺下,你需要躺下,你肋骨断了!” 孟绪初躲开她的手,执拗地问:“你是谁?”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还以为这样的强撑能带来什么威慑。 事实上在外人眼里他根本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眼睛像哭过一样,干裂的嘴唇因为疼痛发抖,右肩脱臼带着夹板,空荡荡的病服套在身上,领口处隐约可见肋骨骨折后绑上的固定带。 他还能够站立,全靠身后窗台的支撑,但或许是撑得太用力,手指和关节惨白地轻颤,手背上针头撕裂的创口汩汩流出鲜血,顺着指尖落在墙沿。 但神情却一片淡漠,像只无依无靠而不得不警惕一切的小兽,对陌生事物流露出天然的抵抗。 美女都快疯了,却又不敢再靠近他,只能诡异地进行起自我介绍,用飞快的语速掩饰慌张:“我、呃,我叫克丽丝汀娜,你可以叫我克丽丝,或者我的家人也会亲切地叫我nana……” “好的,克里斯汀娜。”孟绪初没有感情地打断。 他问她是谁,不是想知道她的名字或者小名,而是她的身份,但他没有力气再解释,忽略对方略显尴尬的表情,又问: “所以,这是哪里?” 克丽丝汀娜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为难地笑笑:“这是‘ouehoe’,我们叫它ourhoe。” 孟绪初皱眉:“ourhoe?” “是的,”克丽丝摊了摊手,解释道:“没有名字,就是‘ourhoe’别这么看我宝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到这里开始,他们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孟绪初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他们?谁?” 克丽丝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就是……所有人。所有人都这么说的。” 孟绪初觉得很荒唐。 从睁开眼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很荒唐,这座建筑,或者说这些建筑群,规模怎么也不能用“hoe”一个词来覆盖。 但这位美女自己看上去也迷迷糊糊的,显然再也问不出更多的。 孟绪初撑着窗沿,清晰地感到全身力气在流逝,已经快要站不住。 短暂升高的肾上腺素早已退去,疼痛攀上脊髓,全身骨头都像被拆开又组装起来一样,泛着零零散散的,碾压一样的疼。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一下,像竭力压下去什么,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问:“江骞呢?” 没人回答,空气陷入沉寂。 孟绪初睁开眼,看到美女脸上满是茫然,嘴唇蠕动,半天才憋出一个词:“什么?” 孟绪初眉心一跳,更用力地说:“江骞。” 克丽丝皱眉,托腮仔细想着,末了摇头:“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的茫然不似作假,歉疚的神情也相当真切,孟绪初却像看不懂似的怔了好久。 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更多的思考,孟绪初大脑像生锈一般迟钝,甚至没来得及去想江骞的另一个名字,耳畔就轰地炸开。 心跳猛烈撞击胸腔,说不清是心痛还是害怕,撞得他咽喉一阵一阵泛着腥甜。 那瞬间,孟绪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认识江骞。 这里的人不认识江骞。 那江骞在哪里? 江骞去哪里了? 江骞……还活着吗? 克丽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一句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以至于孟绪初听后表情空白一瞬,眼眶竟然红了。 他踉跄地向后栽去,但退无可退脊背撞在窗框上,像砸疼了后肋骨,脖颈无力地仰了仰,很轻地咳了一下。 克丽丝想扶他,他却突然沿着墙边滑了下来,爆发出剧烈咳嗽,甚至呛出血沫。 克丽丝头皮都紧了,尖叫着蹲下身,伸出手又不知道要怎么碰他,嘴里把耶稣上帝喊了遍,最后崩溃地呢喃:“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门“砰”的一声推开,有人大步流星闯进来。 克丽丝觅声抬头,下一秒蹭地站起来,嚎道:“天啊赛恩斯你可算来了,他他他……”她指尖发颤地指着地上:“他吐血了!” 江骞径直越过吓哭的女孩身侧,蹲下揽过孟绪初,孟绪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唇瓣中溢着血红,弓身不住地咳嗽着。 江骞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结的:“怎么会这样?!” 他不过是离开了一小会儿。 克丽丝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他找人,找不到就哭了,哭了就吐血……” “找谁?” “j……jiang……”克丽丝一口蹩脚的中文,半天都没能把那两个字说完。 江骞却怔住了,低头深深看了孟绪初一眼,身上的火气似乎被什么唰地浇灭,只剩一声轻叹,反手挥了挥,把背后手足无措的女人赶了出去。 克丽丝如释重负仓皇逃走,病房里安静下来,江骞摸了摸孟绪初的脸:“你在找我?” 孟绪初咳嗽渐息,胸前仍然起伏不定,仓促地喘息着,抬头看到江骞,倒默默了良久。 “怎么了?” 江骞轻声道,话音落下,孟绪初的眼泪也随之滑落,滚烫的,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掉。 江骞心惊了一瞬,连忙把他抱紧,“我在呢,我在呢宝贝。” 他小心护着孟绪初的肋骨和手臂,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把他圈在自己怀里。 “吓到了吗?……没事的没事的,我就在这里……” “不哭了啊,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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