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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耕耘见那人骨瘦如柴,一双眼睛深凹进眼眶,颧骨高突,似生了什么重病。
“痨病鬼!你管我说什么,我看你是心虚撞了鬼,才不敢让我说,人说不定就是你龚四杀的,没错,就是你!”
龚四突然冲出来撞向周小六,两人扭打在一块儿,龚四虽然体瘦,拳头却十分狠硬,拳拳都打在周小六要害,周小六渐渐落了下风,被龚四抓住头发,一个劲地将他的头往木框上砸。
韩耕耘上前想要拉开龚四,却被谭芷汀拉住,冲他摇头。那龚四赤红着双眼,如疯了般殴打周小六,周小六昏厥过去,闻声而来的狱典呵斥住龚四,打开牢门,将他拉出牢房。龚四走前,恶狠狠地刮了一眼韩耕耘,朝他啐了口唾沫。
捻金缂丝锦缎案8
“龚四这人,早些年脱了籍,腰板就直了,自他家大郎做了贡生,便更不搭理我们这些下等人了,苦了前半辈子,缠上一身痨病,现在是收着一口气,等他儿子中举,光宗耀祖呐!”一个老翁朝二人招手,示意他们过去,“这位公子,我来陪你说说话,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我吧,左右老身也是无事可干,就当解闷了。”
韩耕耘和谭芷汀走到老者身边,才发现这老翁只有一条腿,宽大破烂的裤管里伸出一截木棍,与另一只脚平行放在地上,他见二人打量他的腿,便摸着自己扁平的裤管,“有一次攀高修瓦,从上面摔下来,脚就断了,乡里的郎中不顶用,治烂了,也就成了这样。”
韩耕耘问::“敢问老翁如何称呼?”
“你叫我霍老吧。我们这群人大多是同乡,沾亲带故的,他们的事我多少知道些。十三年前,老身已做不得工,只给他们做饭送茶,所以三清观造像的事我只知道一些,能帮上多少忙,就看公子的造化了。”
韩耕耘惊问:“你是霍阿二?”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眼角的褶子挂到了耳边,“公子今日要找的人我都听到哩,五个人里怕只有我能帮上忙了,龚四和周小六自不必说,钱玉森和孙平在隔壁牢房,公子不好见。”
“龚四、孙平和钱玉森,这三人是工匠里边的工头吧?”
韩耕耘曾仔细读过案志,案志里特意指明了在三清像制造期间,这些工匠是分不同班头分不同像体上工的。
老者眯起眼,“让我想想,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记不清了。没错,他们三人都是工头,龚四负责玉清元始天尊像,孙平负责上清灵宝天尊像,钱玉森负责太清道德天尊像。”
韩耕耘一边仔细将外衫铺在地上,一边示意谭芷汀坐下,“那三班是一起上工,还是岔开时辰,各做各的?”
“白日里大多是一起做工的,我记得龚四那群人因为负责的玉清像最大,时常夜里赶工,总让我送些吃食过去。”
谭芷汀插嘴,“龚四和周小六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好像仇人一样。”
霍阿二上下打量谭芷汀,不禁露出惊讶之色,连连赞叹,“小娘子好气派,瞧着便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怎么也到这牢里来受罪?”
韩耕耘颇为心虚,暗自别过头去,生怕谭芷汀说出是他害得她进大牢。但谭芷汀只一笑,转而央那老者:“老人家,你还是赶快告诉我们龚四和周小六的事吧。”
“要说那龚四和周小六,他们非但没仇,以前还总混在一块儿。他们是同一班的工匠,各自脱籍后,才不来往的。这次下大牢,怕是他们那么些年来第一次见面。今日龚四也不知着了什么疯,对周小六下这么重的手……咳咳咳……我这身子骨啊,老了!”霍阿二突然咳嗽,顺了顺气,才继续说,“说起来,他们这班人也不知走了什么运,两三年间全都脱了籍,龚家大郎还中了贡士,眼看就要中举人了,二郎也在私学读书。至于周小六,那是酒鬼投胎,一直泡在酒坛子里,更不知哪里来的银钱。我是到了这里才知道道观里丢了宝物,三百金呐,够我们这样的人吃穿不愁几辈子呐!现在想想,这些人发财发得奇,没准真是他们盗宝!不过,他们又说是那个叫五谷的道士干的,我老头子也就弄不明白了。”
韩耕耘问:“这些话你同京兆府或者大理寺的官差说过吗?”
霍阿二连连摆手,“这平白冤枉人的事我可不干,要是冤枉了好人,我这心可不安哩,再说了,琢磨杀人盗宝案什么的,我们这样的人可不懂,还是交给青天老爷们,就像戏文里那样,黑脸的包公为民除害”
谭芷汀笑问:“那你怎么肯告诉我们?我们就是青天老爷?告诉我们就不冤枉好人了?”
“哎哟哟,小娘子这话说的,好像我老头看碟下菜一般。也就是你们特意问起了这几个人,我才多嘴的,还有,龚四不是被带走了嘛,我们都有些怕他,当着他面万一说错了话,他那些小子们能放过我?说不定,明天就成了威风凛凛的大人,给我挨上几板子,那我可就有的受了!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工头里还有一个叫韩志平的,他是负责所有像身的木头,你们怎么不问他?”
韩耕耘喉头发紧,“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想必早就死了吧,不然也该就和我们一样,被关到大狱里来了。”
韩志平是韩耕耘的父亲,见老者提起自己阿耶,心中不免戚戚,“你在口供中说,那个叫五谷的道人曾责骂过你,可否将前后经过一并告知于我?”
“老身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真的记不清了,若是说错了什么,公子还请多担待。说起那个五谷道人,他是负责监工的道士之一,每日在旁清点造像所用材料,一到夜里,他就得睡在殿中,时不时差我送来酒肉,给他打牙祭。那阵子,那个什么观主夜夜都在殿里做法事道场,把所有工匠全都赶了开去,我们也不明白,只知道不准我们进去。老身也是活该,忍不住想去正殿看看,想着五谷若是在,再派我些活儿,也好再讨几文赏钱。谁知那一夜,五谷却翻脸不认人,狠狠骂了我几句,还踢了我一脚,让我滚回去。他说观主正在做法事,容不得其他人打扰,真是放他娘的狗屁,我听得真真切切的,里面明明什么咿咿呀呀场戏的声音都没有,还有好多人影在火光里晃,分明是有其他人在。后来我特地躲在暗处等着,你猜我发现什么?五谷那个牛皮子让别人进去了,就是那个韩志平和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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