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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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第1页)

沈容泉太熟悉那种表情,以至于他不敢真的放心李长之一人出去,总是要偷偷跟在后面盯着。可等回了家,李长之又会换副表情面对他。原以为他的心结来自之前无意一提的孙霜吟,栖潭镇位置相对较偏,获取消息的途径少,速度也慢,沈容泉怕人受刺激,便暗中拦下有关孙家的消息。

沈容泉拦得了初一,拦不了十五,有关孙家的消息还是传入了李长之的耳朵。似乎李长之天生就跟姓孙的犯冲,只要一提及,人必须得生一场病。

李长之这一病太重了,重到药喂不进,人叫不醒,仅差一脚就可以踏入鬼门关,跟着黑白无常走了。

沈容泉守着他,一度深陷绝望。但他不能乱了阵脚,如果连自己都慌了,那日后该怎么照顾长之?如果长之醒来,见他六神无主,把家弄得那么乱,或许会觉得他不够稳重,不要他了怎么办?可有时候他又会想若长之醒不过来,那沈容泉就陪着他赴幽司。

李长之在病中浑噩半个月,他在现实中也跟着浑噩半个月。人好不容易脱离了病危,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孙珩行三个字。困扰数年的迷惑得以解开,沈容泉忽然觉得心酸,但他还是没有说什么,默默陪着李长之直到恢复健康。

那段时间的相处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二人的不正常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朦胧的隔着一层无法亲昵的纱。沈容泉有心想摘下这块纱,却不敢赌对方愿不愿意让他摘下。他在原地踌躇许久,还没做出选择对方就率先动了手。

那日,李长之倚靠在新做的秋千上发着呆,他走了过去,轻轻推了推,秋千就动了起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容泉轻声细语,“方才唤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在想今年要种点什么?”李长之抓着绳索,道:“我想种点花,等花开的时候带些回沈家。”

“那长之想要什么种子,我去买。”

“牡丹、芍药、蔷薇、丁香……”

李长之念了十多种花名,沈容泉一一记下来,对他道:“待会我上街去买。”

还没动身,李长之拉住他道:“不种花,逗你的。”

肉眼可见的失落从沈容泉的脸上闪过,李长之复道:“花开离树易败,长途赶路难保存。嗯——果子比花好一些,不如就种颗嘉庆子树吧。”

沈容泉眼睛亮了起来,“好!”

李长之定定瞧着他,忽然又道:“沈容泉,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也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这话说的好像要分别一样,听得沈容泉心惊胆颤,连解释的话都说不清:“我只是想帮你,让你开心一点!大夫说了你要解开心结才能好得快。我没有别的想法,长之,你信我好吗?若你不喜欢我插手,我便不插手了。求你别赶我走,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太慌张,生怕自己被赶走。

李长之摇头道:“我不是要怪你,我就是想要谢谢你,没别的意思。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作茧自缚太久,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沈容泉安静了会,想起信中的内容,暗自下定决心。他走到李长之面前蹲下,将掌心的热度传递到对方的皮肤上,郑重道:“不放下也没关系,我会为你报仇的。欺你辱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李长之一愣,随即道:“不用,没有必要。”

沈容泉却道:“可孙家依旧门庭显赫,门楣风光。”

话一出,只见李长之脸色空白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他有点懊恼,明知不该提,却还是忍不住提了。

“长之……”

“我生病那会,我总是会梦见他,梦见我和他小时候,梦见我和他反目成仇……我本该是恨他的,可我知道他没错。我跟他误会太多太多了,而他又从不肯解释一句,孙珩行爱我是真的,可利用我,算计我也是真的,可我恨不得他。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当年的局面本就是无解的死局,大家都是可怜人罢了。孙家如今荣耀满门,不过是皇姐手上的一把宰割世家的利刃罢了。等她坐稳了皇位,孙氏就会下台,孙家、孙珩行、孙霜吟都会死,所以你不用动手,我所受过的他们一样也逃不了。”

李长之抬起头,似哭似笑:“从前我不明白,到如今我都明白了。我就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划上旧朝的棋子。亡朝需要亡君,我只是运气不好,刚好是旧朝的象征。我怨不了,我谁也恨不了。”

沈容泉听得心疼,有无数话想要说,竟无从开口。他只能抱住李长之,用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对方的背部,“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结束,意味着尘埃落定。

可痛苦的根源还在,放下便不算结束。

李长之的结束就意味着孙家的灭亡。

启元十年,春三月。

朝廷以孙珩行、孙霜吟二人结党营私,贪墨渎职、戕害良官、卖官鬻爵、藐视国法等八条罪名收押天牢。

启元十年,冬寒月。

女帝念孙家二人曾有功绩,遂以鸠酒赐死于孙府。

沈容泉清楚地记得李长之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先是眉头一皱,嘴巴抿紧,半是意料之中半是惊异。紧接着像是没听懂一样,攥紧了他的衣领,用眼神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再然后便是恍然大悟,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眼睛全是痛苦。

沈容泉半扶半抱着李长之,沉沉地说:“哭吧,长之。”

衣领的力道愈发大,勒得他喉咙发紧,对方像是在说他的话好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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