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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一朝之生,无穷之死
犹如獠牙撕扯的伤口在梦里也疯狂抽搐,吞噬她的血肉。
漆氿没有亲眼见到父母死去的场面,亦未曾见到兄弟遍体鳞伤的模样,然而那副场景仍然以一种令人痛苦的丶极度惨烈的幻想场面不停地进入她的梦境,有时她会不自觉地哆嗦,好像看到了血亲未合上的眼眸,有时更为凄惨,是血泊里的残肢,他们还是在温和地笑,似乎怕吓到她,但她还是会带着遍身冷汗从噩梦里惊醒,心脏癫狂跳动,几要跳出胸腔。
这次也是一样,只是每一息漆氿也感到绵延不绝的疼痛,似乎正与血亲同舟共济。
上天给予了她重来一生的机缘,到底是为了什麽?
漆氿苦苦思索,寒冷的雪山并没有抚平她仇恨的火焰丶灵乌渡的热情好客也未能促进她伤口的愈合丶句盼与句修信任眷恋的目光也没有能够代替血色梦魇里那几双永远睁着的眼。
又一次,她遭遇了背叛。
风知射出的箭钉在漆氿的後心——那里有条经年未愈的伤痕,上辈子,她也是死在一支冷箭上的。
她猝然跌倒,毒素瞬息间经由经脉爬上她的心脏,展露獠牙。
後来发生了什麽漆氿并不十分清楚,她只是迷迷蒙蒙,身体一会儿如烈焰灼烧,一会儿又如山颠深雪掩埋,时间于她失去了意义,然而忽然,漆氿听到一声静静的丶熟悉的呼唤,如有神力,使得她从剧毒中睁眼,梦游一般走过沉睡的小弟,继而走到那月色如海洋晃荡的地方。
她看见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见的人。
那个人身披白色斗篷,擡眸看向她,仍旧是过去的模样,过去端坐东宫,举止有度,从不低头,从不发怒,永远慈悲,永远温和的……她的大哥。
“大哥……”漆氿呢喃出声。
漆沅仍然是那麽平静地望着她,好像一只鬼,双眸幽深无波,似乎漆氿的身影一落进去便无可救药地沉溺在深海里。
在他超脱凡俗的视线里,漆氿却好像被那目光灼伤了——猩红点点淹没视线,她感到无比愤怒,为何漆沅就能超脱凡俗,为何他的手上丶身上都干干净净!
“大哥!你既然活着为何不露面!你到底是人是鬼!!!”
……
“大丶大哥……”漆汩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好几步。
月色令草叶尖尖的露珠都如宝石般闪耀,一阵微风掠过漆沅的耳畔,掀起他轻若云织的衣角,他的眼神扫过自己的妹妹弟弟,却毫无波澜,漆汩心中咯噔一声,忽而想起靳樨对其人的描述,又想起自己当时揶揄的回答。
仙人是要断情绝爱的。
一语成谶。
漆汩发热的眼眶沁出泪珠,他匆匆在漆沅身边站定,手指颤抖着轻轻举起来,似要触碰漆沅的衣角,然而漆沅还是冷寂地望向他,漆汩一狠心,终于抚摸到漆沅的手——冰冷的丶似乎没有血液流动的手,柔若无骨,连之前写字磨出的茧子也亦消失,光滑如玉。
“小弟,二妹。”漆沅轻声吐出熟悉的称呼,一字一句,却让漆汩的心坠入深渊。
“你……”漆氿终于带着愤恨出声,“你既然出世如斯,何必来见我们?”
漆沅不为所动,他伸手的姿态如此熟悉,漆汩忽然间意外地想起了崔临死前的场景,那个伸手丶从远方走来的故人。
倏然间,漆汩明白了许多事情。
“你中的毒原本无药可医。”漆沅看向漆氿。
“关你什麽事?!”漆氿激动地吼,“你这时候来装什麽兄妹情深!滚!”
漆沅一动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幻,好像凝固住了,他擡起比月色还白的手,一尾细长的白影从他袖口悄无声息地钻出,乍一看,犹如一条白色的绸缎,周身萦绕着晶莹的雾气,等祂攀爬至漆沅的指尖,漆汩才看清楚那模样是一条洁白如玉石雕刻丶指头粗细的白蛇,嘶嘶地吐信,刹那间仿佛爆了一朵玉屑凝成的花——半片雪白的鳞片被祂衔在口中。
那是……
那是白玛瑙中缺失的另一半龙鳞!!!
漆沅示意漆汩接下龙鳞:“你的三个方子呢?”
漆汩仿佛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靳樨率先醒神,飞快地回头取了漆汩写的笺子,交到漆沅的手里,漆沅没有接,瞟了一眼,说:“第三个可行。”
漆汩还是没有答话,漆沅又说:“用这个做药引,你的毒可解。”
漆氿听此话,莫名的怒火烧到心口,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拳打向漆沅的脸颊,出拳极其迅速而突兀,就连靳樨都没想到,然而奇迹般的,漆沅的身影倏地一闪,如雾气散去又凝结,再看已经站在了三步开外。
漆氿一拳打空,霎时一愣。
“如果你心火难消。”漆沅意有所指,嗓音平缓,好像小时候他为漆汩念书,“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他什麽话也没留下,身形再度一晃,融化在风里,原地唯有那半片龙鳞。
“不……别走——大哥!!!”漆汩下意识向前追去,未料一脚踩空,顿时头晕目眩,失去了神思,转而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还是在帐子里,躺在靳樨的怀里,漆汩连忙站起,犹如身在梦中,夜色冷寂,帐中昏暗,屏风後,昏迷的漆氿还好好地躺在榻上,动也不动,漆汩出了神,他而手中有什麽坚硬尖锐的物什硌着手掌,漆汩低头一看,瞳孔骤缩,那正是漆沅手中的半片龙鳞。
……那不是梦。
“来人!”漆汩喊,遏制不住手的颤抖,“有药引了!!”
龙鳞脆如糖片,瞬间便融化进苦涩的药汁里去。以防万一,蓝典先试药服下,衆人都紧张地望着她,生怕出了什麽意外,漆汩却是个例外,他十分清楚,就算漆沅真的能与造化齐光,也不会害他们。
话虽如此,漆汩却还是弄不清方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而他们是否还能相见。
服下药一刻钟不到,蓝典便悠悠醒来,朱照大喜,遂赶紧服侍漆氿服下。
在等待漆氿醒来的时刻里,漆汩疲惫极了,对靳樨说:“再把在西亳发生的一切说一遍吧。”
“好。”靳樨轻声说,这一次,他将记忆里有关“神秘人”——如今他知道那是漆沅了——的所有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漆汩,漆汩听了三遍,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沉睡中的漆氿眉头微微抽动,烛火在她眼眸跳跃,半个时辰後,她终于睁开眼睛。
漆氿一睁眼便猛地坐起,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裂开,朱照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扶:“殿下,小心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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