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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葬天棺复苏
林烬走了七天。七天里,阿诚每天照常磨豆浆、浇菜、做饭。他不去想林烬去了哪里,不去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每天傍晚站在院门口,往巷子口看一眼。看一眼,然后转身回去。第七天夜里,阿诚被一阵闷响惊醒。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从天上,很闷,很沉,像打雷,但比雷声更低,更低,低得人的骨头都在跟着共振。他睁开眼,屋里很黑,小石头在旁边睡得很沉。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是那个白衣老头。他佝偻着背,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
阿诚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月亮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不是云,是别的东西,黑黑的,很大,像一座倒扣的山。阿诚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什么——是一口棺材。巨大的,黑色的,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花纹。悬在天上,遮住了半个月亮。老头低下头,看着阿诚。月光照在他脸上,阿诚看见他的脸色很白,不是以前那种白,是那种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它要出来了。”老头说。
阿诚的心跳了一下。“它不是往北边去了吗?”老头摇摇头。“它没有走。它一直都在这里。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阿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土地很平,很硬,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在等着。
“那口棺材,”阿诚问,“到底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是葬天棺的本体。不是那个人形,不是那些黑色的东西,是本体。真正的葬天棺。”
阿诚不懂。他只知道葬天棺是林烬身上的东西,是他想甩掉又甩不掉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它的本体,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老头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葬天棺,不是一口棺材。”老头说,“它是一对。一阴一阳,一生一死。林烬身上的那口,是死棺。天上的这口,是生棺。生棺和死棺,本是一体。分开之后,生棺被镇压在圣山下面,死棺由云家世代传承。后来,林烬的母亲把死棺给了他。再后来,他被钉进死棺里,在黑暗里躺了十年。死棺认了他,跟他融为一体。生棺一直在等,等另一半回来。”
阿诚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林烬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张脸说的那些话。他想起那口血红色的棺材,想起那张跟林烬一模一样的脸。他以为那就是葬天棺的本体。原来不是。那只是生棺里长出来的东西,是生棺的怨气,是生棺的饥饿。真正的本体,一直在这里,在天上,在月亮下面,在等着。
“它为什么不出来?”阿诚问。
老头仰着头,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些扭曲的花纹,看着那些从花纹里渗出来的、黑色的东西。
“它在等。”老头说,“等林烬回去。”
阿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那个人形说过的话——“你回来吧。回到我这里来。你不用再跑了。”它一直在等,等林烬回去,回到那口棺材里,跟它融为一体。然后呢?阿诚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
阿诚没有睡。他坐在石桌旁边,守着那朵花。花还在枣树下面,银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散着淡淡的、像雪又像月光的香。香味比之前更浓了,飘满了整个院子。他闻着那股香味,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很困。他靠在石桌上,闭上了眼睛。他梦见自己站在枣树下面,那朵花开了,很大,很大,像一把伞,遮住了整个院子。花瓣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像人的血管。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把他裹了进去。他躺在花瓣里面,闻着那股淡淡的、像雪又像月光的香,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以前那个声音,是另一个,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是我的。”
阿诚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朵花上。花还在,银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边。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面,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花瓣上有一滴露珠,亮晶晶的,滚来滚去。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露珠滑落了,掉在土里,不见了。
林烬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走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野葱,很嫩,还带着泥。旁边还有一块石头,圆圆的,光溜溜的,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久。阿诚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是什么?”阿诚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走到枣树下面,蹲下来,看着那朵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石头埋在花的旁边,用土盖好,浇了一点水。阿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石头埋下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朵花已经长得很高了,花瓣层层叠叠的,银白色的光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亮着。石头埋在它旁边,像是给它做伴。
“那口棺材,又出现了。”阿诚说。
林烬点点头,没有抬头,还在看着那朵花。
“它在等你。”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阿诚蹲下来,看着他。林烬的脸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阿诚觉得,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下那种闷响一样,压着,压不住。
“前辈,你到底跟它是什么关系?”
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它是我。我是它。”
阿诚愣住了。
“葬天棺,本来是一对。生棺和死棺。我被钉进死棺里,跟它融为一体。生棺一直在等,等另一半回来。它等了很久,等得不耐烦了,就长出了那些东西——那个人形,那些黑色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它的怨气,是它的饥饿,是它的愤怒。它要吃,要吃很多东西,吃到饱了,才能等下去。”
阿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看着林烬,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很疼。不是为自己,是为林烬。他想起那个人形说过的话——“你把他埋在这里,埋了这么久。”它一直在等。等林烬回去。等了一百多年,两百年,也许更久。等到怨气冲天,等到饥饿难耐,等到愤怒吞噬了一切。
“它会等到什么时候?”阿诚问。
林烬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花瓣,看着那些在花瓣上滚来滚去的露珠。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等到我死。”
阿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在那里,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好几次,还是流。林烬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哭了。”
阿诚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他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林烬没有动,就那么蹲着,手放在阿诚头上,没有拿开。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清香,带着那朵花的香味,淡淡的,像雪又像月光。阿诚哭着哭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烬,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你就别死。”阿诚说。
林烬愣了一下。他看着阿诚,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阿诚看见了。他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那种温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暖洋洋的。那个笑容,他见过。在梦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
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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