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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麽不开心啊,讲真,刚才我那机智的一拽,也算得上是个救命大恩了,你这样,是要以身相许的。”
“小指不痛了?”
“……”谢流水默默想起那被砍掉丢在眠花地里的手指,有点痛。但指头既已没了,再恼也是无用,转而调笑道:“痛则痛矣,可我住在你心里,自然要为你多考虑了。楚侠客,与其让我俩都吊在这不上不下的,你不如把肉体都交给我……”
楚行云不想再理会某个断指也改不了嘴贱的家夥。他调整重心,左手微动,一点点顺着藤蔓向下移去。
生死关头,谢流水也算配合。不知这人是如何支配了右手,但不得不说此时帮了大忙。背上和左脚上的剑伤仍在流血,一用劲伤口更是裂开,整个下移的力道几乎全在靠右手强撑,估摸着谢流水也是吃力,一路再无话。
微月隐空,万山寂静,风过崖罅幽咽。
幸这石隙间生得草木葳蕤,枝藤欹垂,下移时倒是好借力,二人也略有默契,此时已能见到地面上的树冠丛。正当谢流水准备再下移一拳头时,却发现楚行云并未配合,反而愣神地看着远处。
他的眼顺着他的目光走,看见山底树丛间,隐隐有一丝微亮的火光。
很可能有人,不知是敌是友,如今也只能下去再作分晓。
“楚侠客,楚侠客……楚行云?”
他连叫三声,楚行云才回过神,开始继续配合着向下爬去。谢流水有些担心,自己似乎越来越精神抖擞,而这很可能意味着楚行云的状态愈来愈差。流血丶坠崖丶攀爬,再加上武功尽失,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若下边再生变故,恐怕真得要一尸两命。
也不知死了之後,魂魄是一拍两散各自飞升,还是仍绑在一起,到时黄泉路上你侬我侬,阎王面前做对鸳鸯,可就有意思了。
此时楚行云已近至树冠处,心里却莫名听到了一连串吐泡泡的声音,仿佛游进了一条小鱼,他似乎都能感觉到有五彩的光色在那泡泡膜上流动,怀疑是某人在他心里异想天开了。他没空去管谢流水的思想,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植被,枝横交错不知何处落脚。
可没等他想好,右手却突然自己放开了藤蔓,整个人霎时悬空,直往下摔去!
楚行云一惊,又见右手猛地抓住一根细枝,上臂收紧,手腕一转,硬是带动全身向前荡去,力道迅猛精准,接连三次,都在树枝将断未断之际及时放手,缓了坠落的速度。
趁此空隙间,楚行云急忙调整重心。接着,右手拽起一根枝干,压腕一提,身体向後一滞。左手顺势而为,立刻捞住一侧的树干,右手自如地跟过来,楚行云旋身,脚尖一点以借力,右手默契地再一推助力,最後稳稳当当地落下。
正准备质问谢流水发什麽疯,就听他自己感叹道:“楚侠客还真是老天垂爱的好运气,我们……掉虫窝里来了!”
楚行云擡头去看藤蔓的方向,昏暗之下,混沌无所物,却有沙沙声响飞快地从远及近,似树叶婆娑,又挟着三分如同骨肉分离的嘎吱作响,紧接着,周身的树木开始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枝干间奔腾呼啸……
跑!
楚行云开始没命地奔跑,顾不及左脚的剑伤,血口大幅度撕裂,但危命之刻,恍若也感觉不到痛了。身後似乎传来无数的虫互相挤压丶攒动丶从树上掉落丶飞快蹿爬之声,或低或高的沙沙声响彻耳畔。楚行云努力不再去听,满心满眼只有不远处那微亮的火光。
谢流水控制着右手,帮不了他太多,只能时不时向身侧的树干推一把,给楚行云借力。
一路上,楚行云滴血之处,全都被一团团毛虫覆盖住拼命吸吮。谢流水望见楚行云身後有许多树在动,他仔细去看,是巨量的虫群正从树上飞快地爬下来,密集地铺满了所有的树干。很快,不仅是身後,左侧的树木也开始晃动,不知这林子里到底有多少毛血虫,被这活人鲜血一激,霎时倾巢出动,那沙沙声不停回荡在整座林间。
跑!跑!跑!
楚行云左脚刚一离地,一大团血虫便扑在那儿吸血,整座山林都化作一只伸出的鬼手,在大地上横扫丶前行丶吞噬万物,就快要抓住他!一种会被粉身碎骨的後怕从脊骨间蹿起,前方一点火光在摇曳,只愿自己能跑得快一点丶快一点丶再快一点!
此时身後已有血虫追来,又有一簇簇毛虫从树顶垂下,蹿跳着加入爬动的虫群中去,数以万计,黑莽莽的一片。无数短足在地面上摩擦前行,发出渗人的沙沙音,如同索命鬼差磨刀霍霍。
那火光已近在眼前。
虫群开始包围楚行云,黑毛成片,逐渐形成一个阴冷的狩猎圈。
猝然之间,有一大片虫从树上飞扑而下,来不及躲闪,瞬间已有不少落在衣上,谢流水眼疾手快,操起右手将楚行云的外袍一扯,裹挟着虫向後猛甩,一时间,群虫毕至,冲那衣袍上的血迹涌去,一袭白衣乍然间撕成碎片。
那一簇火就在十步之内跳动着。
楚行云还在不管不顾地跑,左脚上的血止不住地涌出来,他咬牙忍痛,再加一把速,狠命纵身一跃!
霎时间跨过堵在前方的一些血虫,摔在火堆旁,粗粝的砂石刮刺进背部的伤口,疼痛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
没等他松口气,脑内的谢流水突然喊起来:
“背後!”
话音未落,楚行云只觉得脖颈处一片冷然。
一把刀。
冰凉的寒刃抵在脖子上,楚行云捏紧了左拳,最後终是松开,心豁然沉静下来,笑道:“这位兄台,我已至此,若真要取我性命,可否让楚某死个明白?”
对方闻言,突然收刀入鞘。谢流水暗暗握了一把土。
楚行云趁此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展连……”
展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先是怔神,继而微笑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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