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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
宋长风想如此回,可他看着楚行云混不在意地舞枪弄剑,曾经自觉铺垫够厚,暗示到位,如今却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没底。
其实怨不得某云迟钝,只是宋长风从小接受的名门教育,说句话是要让人品半天的。“我心悦你”要说成“月色甚美”,婉转含蓄,合乎礼矩,方显涵养。
楚行云又不是大家闺秀七窍玲珑心,坐在闺房里没事就去把宋长风说的话嚼三遍,哪里品得出那些浅尝辄止的试探,隔靴搔痒的暗示,从小村头长大,那听得都是“大牛你回不回家吃饭了!”丶“老婆,我想和你困觉!”,又如何解得了宋长风只言片语里外三层意。
他看宋长风不言语,以为这人是情丝绕心头,羞怯口难开,也不追问,只用心钻研那《九剑行》中的四式凌,击剑而刺刺冰轮,气贯长虹穿江海。他这招老是打不好,正一筹莫展着,又听宋长风问:“……那你呢?你有……害过……相思病吗?”
“没有啊。”
“不……不会吧,你都十五了……”
楚行云相思病是真没害过,不过单思病却已病入膏肓。自十三岁那一晚,见过那人月下舞剑後,便无可救药了。但这事他只愿埋在心里,此时拍拍宋长风的肩,打趣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吾家少爷初长成。说你自个儿的入骨相思去,别老往我身上扯啊。”
“我哪有什麽可说的,又比不得你自由自在。”
楚行云算是听出点苗头了:“怎麽了?老夫人逼你娶谁了吗?”
宋长风只是摇头:“父母之命,依言行之罢了。生当如此,又何须谁逼呢?”
“行了行了,让你娶个大家闺秀,跟逼你干什麽似的。人家女孩子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白白送给你,还苦大仇深的,这等美事搁我这,做梦都该笑醒了!”楚行云心中其实很看不惯宋长风这作派,贤妻美妾父母都给安排妥当了,他只管享用就是,多爽的日子,还不知足,天天闷闷不乐的,老爱在他跟前提这档子事,拉什麽仇恨。
话已至此,宋长风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然虚设了这良辰好景,终是心下不甘,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後?等你要成家时……娶个什麽样的?”
“嗯……像什麽名门闺秀我就不想了,人生嘛,所求不多……”宋长风心下一动,以为楚行云要说出点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思相望共相亲的话来,却听他道:“只要一贤妻,二美妾,三四俏丫头,五六七红蓝知己,八`九十露水情缘,至于那朵朵桃花,则多多益善,如此便足矣啦。”
顿时气结。
但他仍从这句话中扑捉到一丝渺茫希望,追问道:“红‘蓝’知己?”
“唔……”楚行云像被捉住了小尾巴,一时不知说什麽好,他说此番话,意在掩饰心中所想,他真正想要的,只有十年前月下那位长身玉立的仙人,舞起剑来,行云流水,素素胜雪衣,说起话来,清瓷敲玉,朗朗少年音。
可恨那人那晚附在耳边说话时,就蒙了自己的眼,待扯了黑布条,就站的老远背对着他舞剑,月色朦胧,偏就不让他瞧清楚。每每想得楚行云心痒难耐,恨不得扭转乾坤,倒行日月,速回当晚把那家夥每根寒毛都瞅仔细了。
宋长风听了“蓝颜”二字,心觉有戏,便趁热打铁,半是玩笑道:“我们楚少侠年纪轻轻,胃口却不小啊,要妻妾成群,还要鄂君绣被,要不要也仿那闽粤之地结个契兄弟?”
这其实是句很大胆的试探了,但凡心思通透点的,也该明了,鄂君绣被,为男风典故。
《说苑》有记,楚国鄂君,貌形俱美,某日泛舟,闻一越人歌声婉婉,为之心动,但不知其所唱,遂请人译之,其中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更是道尽情之所钟。鄂君听罢,乃举绣被,拥越人入怀,愿与共枕席。
这便是在借典以言风悦云兮了,更何况鄂君还恰好是个楚人,宋长风何种心思,昭然若揭。
可楚行云从小村里长大,哪读过书,大字都不识,一白丁耳。十三来了宋府,才开始习文识字,如今十五,约莫能知道鄂君绣被是个断袖典故,已属不易,再要他转起文绉绉的弯弯绕来,实在太强人所难了。遂就事论事,只答道:“结那个有何意思,年岁到了,还不是各自娶妻,渐行渐远……”
“这也未必,有伉俪情深的,至死方休呢。”
“那也不行,我自个儿的小老婆,又跑去跟别人成家,这不是给我戴绿帽吗?”
宋长风被楚行云这惊异的思路给噎住了:“可……对方……也是男的,你不也可以娶……”
楚行云素手一挥:“这怎麽能一样,就好比你以後可以娶个三妻四妾的,可你的小妾胆敢在外面有点什麽姘头吗?抓去浸猪笼!”
“但是……但是……你这麽想,你和他都是男的,你娶了个三妻四妾,却要求别人守身如玉,这多不公平啊,己所不欲勿施于……”
楚行云皓腕提剑,一招一式练着,云淡风轻道:“我就是公平。觉得不平,找别人伸冤去呗,天涯何处无芳草,谁稀罕呢。”
十七岁的宋家大少爷,被气得几欲绝倒,这寡情的家夥真是嘴欠得可以,他盯着楚行云满不在乎的神色,不禁忿忿地想,最好天降个什麽人来,把这家夥收得服服帖帖,让楚行云死命稀罕一回,也尝尝这辗转悱恻求而不得的滋味!
但此番念头一冒出来,宋长风便立刻撕碎了,若真有这般人物冒出云端,他一定会被活活气死呢。
夜已至深,往来少年事,多唏嘘叹矣。宋长风有时心下怅然,二十来年,人生仅有的两段情,却都是他一头热。
那厢是,长夜孤枕愁何状,最是难捱天不明。怎奈何,云自无心知谁意,任他南风吹西洲。楚行云站在竹青住所前,叩叩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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