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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废弃教学楼
两人一路顺着墙根移动,路灯应该是还没到熄灭的时间,还是它们要一直亮到凌晨?瑟拉米克胡乱想着,努力把“其实自己什麽也不知道”这一令人惊慌的念头推出大脑。她们尽量走在阴影中,顺着连成排的树木走到食堂,那里空荡荡的,漆黑一片。瑟拉米克加快脚步,巨型落地窗像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映出她们模糊的影子。转过食堂的拐角,瑟拉米克停在原地,四下环顾,周围不见一个人。
“走,”她轻声开口道,迈开腿小跑着越过一片空地,欧茨紧跟在她的身後。瑟拉米克不安地意识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两柄尖锐的叉子,但没有人出现。她们顺利来到了教学区。因为小课,瑟拉米克这几天几乎每晚都是最後离开的一批学生,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教学楼的黑夜,但却发现现在感受完全不同。她和欧茨在A座和B座教学楼间疾走,黑影将她们吞噬,但却并不宁静。相反,瑟拉米克总感觉有窃窃私语声,不属于活物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身边的两道墙壁似乎不如白天那样坚不可摧,而是在黑暗中如波浪般扭曲,有那麽一刻,瑟拉米克几乎确定如果她伸手触碰,只会触到凝胶般冰冷黏腻的柔软。这个想法让她後颈的汗毛根根竖立,但欧茨稳稳的脚步声就在身旁,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气息,听到欧茨清浅的呼吸声,瑟拉米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前方是操场,欧茨握住了瑟拉米克的手,两人在楼道口屏息片刻,然後便全力冲向空旷的场地。瑟拉米克感到手上一紧,下一秒就被拉趴在地上。她们藏在操场边缘的灌木丛里,这场景似曾相识,瑟拉米克张开嘴,下一刻就又重新闭上。人声,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空地。瑟拉米克尽量把身体完全伏贴在地上,她能感受到泥土带着湿润沾上面颊,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过完庆典就回,老婆整天打电话催,说孩子闹着要见爸爸,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工作,不会想想办法,”一个男声说。
“我们在应聘时候都知道了,”另一个声音响起,也是男声,嗓音更低沉些,听起来有些无聊,“一年只有一周休假。”
“是啊是啊,”第一个声音满不在乎道,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一天天晚上也不能睡好觉,人手不够装监控没用但够每天巡逻是吧?谁会在冬天大晚上跑出来,就连小情侣,”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讥笑,“也嫌冷吧。”
“工作就是工作,学生和老师在星星都要发挥作用,”低沉的声音说,听起来更无聊了,手电筒的光照到灌木丛边缘,瑟拉米克又把脸往下埋了埋,“快到庆典了,各方面都严一点。”
“哦哦,也是也是,”第一个声音说,听起来稍有些不安。他们没再说话,手电筒的光束四下随意地晃着,过了好一会儿——瑟拉米克感觉有几个小时那麽久——光源终于彻底消失。瑟拉米克看到黑暗中欧茨的眼睛眨了眨,两个人都没动,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夜巡的人不会回来了,瑟拉米克才慢慢起身,操场四个角的路灯安静地亮着。欧茨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贴着灌木的边缘小跑起来,运动鞋踩在泥土上,敛去了不少声响。
她们已经晚了,瑟拉米克不用看手环就知道,约定的是十一点过十分,但刚刚躲起来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瑟拉米克希望没有耽误太久。她们穿过操场边上的小树林,树枝在脚下不安分地响动着,然後,瑟拉米克看到了,废弃的教学楼背面。
从这里看过去,它和教学楼几乎没有区别,除了明显年代更加久远没有经过护理翻新等等。三层,狭长的窗户至少从背面看一片漆黑。
“走,”欧茨小声说,瑟拉米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僵在了原地。她们顺着墙根绕到正面,在门口不远处,高塔似的树木高耸着,月光照亮了它针一样的叶片。松柏,瑟拉米克想道,心跳突然加快。她们继续往前,直走到松柏下。有那麽一个令人恐惧的瞬间,瑟拉米克以为多尔和莱内没来,但下一秒,两个脑袋就从粗壮的树干背後探出。
“怎麽这麽久,”多尔压低声音,目光在两个低年级脸上仔细打量,“你们晚了足足十分钟。”
“夜巡,”欧茨简洁道,“但没发现我们。”
四个人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建筑,从正面才能看出,它的顶层已经塌陷,破旧的砖瓦以一个令人不安的角度歪斜在其上,虽说有三层,但至少第三层不可能有人,瑟拉米克想,看着完全敞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楼层。
“我们绕着看了看,”莱内小声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惨白,“但什麽也看不到,”他看了一眼瑟拉米克和欧茨,“执行计划b。”也就是说,他们要进去探察了。
走近了瑟拉米克才发现,大楼看似破旧失修,但它却有着明显的出入口。几处破洞的墙面都用化合板牢牢地封住了,一丝缝隙也没有,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正门。
大门没有上锁。多尔为首,莱内在末,四个人自发地排成一列无声地进入大楼。瑟拉米克一时觉得这情景看起来一定很荒唐,他们就像排队上什麽特殊课程的学生。前面多尔停住脚步,瑟拉米克反应不及差点撞在欧茨身上。一个人,成年男性,看样子是值班老师,正趴在前台的桌子上,均匀地打着呼噜。莱内从队尾走向前,猫一样溜到台子後方,然後冲多尔点点头。下一秒,多尔走上前,从後面摁住那个人,对方猛地惊醒,但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莱内就一掌劈在他的後颈上,那人软绵绵地又倒了回去。莱内从口袋里掏出两粒药片,多尔撬开他的嘴,莱内把药片尽可能塞在他的舌根处,桌子上有一杯水,他拿起水杯,小心地给那人灌了两口。多尔看了一眼:“药片下去了。”
瑟拉米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尽管是计划之中,但当它发生在眼前仍觉得难以置信。她看着莱内把那个人谨慎地放回原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个间谍。
欧茨走上前,瑟拉米克跟着她行动,两人取下他的手环,欧茨的手有些发抖,但脸上丝毫不显惊慌。她冲自己的哥哥点点头,後者已经和莱内把屏幕上的监控全部关掉。他们留下那个人继续趴在桌子上,走向前方的黑暗。
“记住,那两片药能保证他昏睡八个小时,”莱内小声说,“也就是在七点半之前我们必须要把手环归位然後离开。”
“我怀疑我们会在这里待那麽久,”欧茨低声道,往手上哈气,“这里好冷。”
大楼里一片黑暗,出于谨慎,他们没有打开大灯,只是亮了两个手电,细长的光束勉强照亮了周边。
“不干净,”多尔评估着,“但绝不像荒废掉了。我们刚刚在监控上看到八个屏幕,但因为没开灯,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
“如果都没开灯,是不是就是没有人?”瑟拉米克问。
“希望是,”多尔低声说。
一楼似乎什麽也没有,四个人不敢浪费时间,找到楼梯口迈步上楼,但二楼也一片荒芜。布局和教学楼基本一致,这让瑟拉米克有种身处在另一个时空的教室的错位感。大多窗户已经不知去向,几扇半开的教室门在风中慢慢地划着弧线,仿佛脱臼的下巴。他们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荡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气味。瑟拉米克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一声,等等,灰尘?
“我去那里面看看,”莱内小声说,闪身进了一间教室。欧茨和多尔还在四下查看着,瑟拉米克的大脑飞速运转,有什麽不对——
“哗哗哗!”空气在震动,刺耳的尖叫声响起,但不像人的尖叫声。下一秒,莱内跑出教室,推着两个低年级就往楼下跑,多尔紧跟上。
“蝙蝠!”莱内气喘吁吁道,他的头发乱成了毛蓬蓬的一团,“一大群,吊在天花板上。那股气味,是它们的粪便!我一进去就看到地上有什麽东西在闪,还在动,”他打了个寒战,“是蟑螂。”瑟拉米克一只手飞快地捂住嘴,她希望莱内在这时候可以少一些坦诚。借着手电的光芒,欧茨的脸看起来有些发青。
“我们下去再找找,”多尔坚定地打断了莱内,後者似乎还想再描述教室里的残局。
“这里不像有人来的样子,”瑟拉米克缓过来之後说,“地上那些灰尘,如果经常有人不会积累那麽多。”
“当然还有那些蝙蝠——”
“还有,”瑟拉米克当自己没听见莱内的话,“鬼屋是靠电梯通过来,对吧?我们应该先找电梯口。”
四个人又一次下到一楼,值班人员还趴在桌子上沉睡。莱内不停地把手电的光集中在地面上,瑟拉米克怀疑对方还在想刚刚教室里令人作呕的地面。
“你们来一下,”莱内低声道,手电的光还在地上。剩下三个人围拢到他身边,然後,瑟拉米克的胃不舒服地坠了一下——血。只有一小滴,如果不是莱内叫他们没人会注意到这一点。血明显已经在那里很久了,颜色已经变成了棕褐色,但毫无疑问曾经是鲜红色。莱内把手电无声照向前方,瑟拉米克也把自己的手电朝同一个方向照过去,几步之外的地上,静静躺着另一个棕褐色的小点,这次缺了一小块,仿佛是被鞋子或衣料蹭走了。他们顺着血的痕迹往前走,血滴的痕迹越来越小,直到终于,他们什麽也看不见了。
莱内直起身,打量着周围的墙壁,他们在一个拱顶下方,靠着墙跟。瑟拉米克看到莱内顿住了,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原因。在剥落斑驳的墙面上,有一道缝隙,如果不是一块半掉的墙皮过于整齐,他们很难在破损的表面把它识别出来。多尔和欧茨现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走近墙根,莱内伸手把那块墙皮拂开,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屏幕在手电的照射下反着光。欧茨掏出那个值班人员的手环,按上去。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了电梯入口。梯门旁边有四个按钮,三个排成纵队,另一个离得稍远一点。
“先去最近的吧,”多尔说。瑟拉米克点点头,按下了负一层的小小按钮。电梯门关闭,他们向下陷入未知,瑟拉米克最後一眼看到外墙又无声地密封起来。
几秒钟後,电梯门打开,一道电子女声响起:“科技研发,负一层。”声音甜美但毫无感情。
室内依然被黑暗笼罩,瑟拉米克把手电举高一点,他们现在站在一片空地上,看来下方的布局和上方的教学楼不一样。在空地上整齐地摆着——莱内也举高手电,两束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实验台。
四列实验台整齐地排列着,一些桌面上还有没收起来的电脑,不知名的药剂和器材。但吸引瑟拉米克注意力的不是那些,而是——她看着几张桌子上高高耸立的圆柱形玻璃罐,整个人被恐惧定在原地——大脑。和鬼屋里第一个房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大脑,漂浮在液体中,在手电的映照下散发着莹莹的光。不同之处在于,这些大脑明显都在实验中,每个罐子都一尘不染,而且插着乱七八糟的线,连接着电脑主机。
瑟拉米克听到身边欧茨小小的抽气声,她想转身看对方的脸,却难以动作。不受控制地,她的意识好像在迅速飘离身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很久之前的重播,她在鬼屋,面对着肮脏的玻璃罐,一些大脑已经干枯萎缩掉,身边有说话声,也许是金吉,也许是伊莱,她不知道,只伸手想要触碰坏掉的仪器——
“瑟拉米克!”欧茨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瑟拉米克回神,她正冲着玻璃罐伸手,玻璃罐里的大脑似乎能感知到似的,也一点点靠近罐子边缘。瑟拉米克的手停在半空中。
“走吧,我们去另一边看看,”欧茨没放开,抓着瑟拉米克的手腕带她到另一列实验台边上。
这一边摆着显微镜,和电冰箱。欧茨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冰箱内幽微的白光照亮了她们的小半张脸。培养皿,几小摞培养皿,还有很多似乎是盛放试剂的玻璃管。欧茨蹲下身,凑近了看着一只培养皿上的小小标识。瑟拉米克也凑过去,那上面写着:刺激1。在相邻的一摞培养皿上,另一个小标识拼出:稳定1。
“这是,病毒?”欧茨不确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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