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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最後一笔落下时,牡丹心满意足地擡起头来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自己的颈子丶肩膀丶腰都说不出的酸。再看窗外,已经日影西斜近黄昏。
雨荷一直坐在外面边做针线,边听屋子里的动静,听到桌椅声响,立刻叫宽儿往前面去给岑夫人送信:“丹娘这里可以了,马上就可以开饭。”随即进屋打水给牡丹洗手洗脸,牡丹这才知道全家人就等着她一个人吃饭。慌慌忙忙地将卷轴卷了带出去,但见一家子人都坐着说笑,小孩子们也没喊饿,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叫爹娘丶哥哥嫂嫂们久等了。”
甄氏自从因想要自家兄弟娶牡丹的事情不成,又被岑夫人收拾过後,对牡丹就有些怪怪的,後来见牡丹置了宅子地亩,方才又稍微好了点儿。此时她是第一个看到牡丹手里的卷轴的,便上前去接牡丹手里的卷轴,笑道:“哎呦,咱们家的丹娘原来是才女呢。画了这许久,也让我们看看画的是些什麽。”
牡丹微微一笑,随手递给她,甄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笑着递给张氏等人看:“你们看看,这都是些什麽?我怎麽看不懂。”
张氏等人凑过去,但见纸上这里一团,那里一块的,与那惯常见的风景画果然不同,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同甄氏一般嘲笑牡丹。牡丹倒是早就做好被他们嘲笑的心理准备的,见甄氏笑她,却也不恼。
二郎瞄了几眼,却看出些意思来,大致晓得哪里是墙,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子,哪里是溪流池塘并桥台楼阁。只是这样的设计图,实在是太过简陋古怪了些,不过想到自家妹子又没学过这个,也不需要她画得有多出彩,反正是修园子就是了,故此二郎也没笑牡丹,只道:“丹娘这是准备怎麽办?”
牡丹道:“我想要请哥哥们替我打听一下,这京中谁治园最厉害的,最雅致的,想请他帮忙看看,润色一下,然後备下土木石料,越早动工越好。”
何志忠探手将卷轴接过去,叫牡丹过去一一给他解说,哪里是哪里,哪里又打算怎麽办等等。他其他都不管,只关心牡丹是不是认真按照那术士的说法来布置山水的,见牡丹听了话,也就不再多言,只道:“我明日让你哥哥去你李家表哥那里问问,请他帮忙打听一下。”
岑夫人道:“何必事事都要去麻烦他!我前些日子就托人打听了的,太平坊法寿寺里有个福缘和尚,最好此道,听说福佳公主的园子就是他治的。後日法寿寺有俗讲,去的人很多,我正好领了丹娘去求他。”
何志忠皱眉道:“他给公主治园子的,只怕不肯轻易给咱们治吧?”这些人自认做的都是雅事,轻易不会给旁人弄,好像随便给人弄弄,就跌了身价似的。身为商户,纵然有钱,但一遇到这种人,就免不了要受气。不像李荇,顶着官家子弟的头衔,出去办事总要受人高看一眼。
岑夫人道:“听说倒也没那麽倨傲。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少不得要去求上一求,若是不能成了,又另寻他途也不迟。”自李家表示不肯与何家结亲後,李荇也好些日子没上门了,她也想着,没事儿不能总去求人,平白让人更瞧不起自家。
牡丹是晓得岑夫人心里的想什麽的,见何志忠还有要再劝劝的意思,便笑道:“娘说得是,还是先去试试吧。”
何志忠也就不再坚持,任由她母女二人去折腾。
这一日,何家几个要去法寿寺的女眷俱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准备去参加俗讲,顺便看些热闹。一行人行至东市附近时在市门附近停了下来,不多时,四郎铺子里的两个夥计赶着两腔羊,两口大肥猪过来,向岑夫人行礼问好:“请夫人过目,这长生羊和长生猪如何?”
岑夫人打量了那羊和猪一眼,便道:“长相还算端正,跟在後面吧。”
牡丹看看那“长相还算端正”丶臭烘烘的两腔羊和两口大肥猪,再看看自家嫂嫂们和随侍的婢女们身上散发着香味儿的锦绣华服,不由一阵阵的发窘。也不知是谁兴起的这个头,做功德就要将猪丶羊赎买回来放养在寺院中,还叫长生猪和长生羊。养羊养猪不宰了吃肉,还供在寺院里供人瞻仰,这不是浪费粮食,浪费精神麽?也不知道这些寺院里养着多少猪啊羊的,想想就滑稽。
正在胡思乱想,林妈妈轻声道:“丹娘,夫人待您多好啊。这都是为了你,祈求佛祖保佑你长命百岁,嫁个好人家,福寿双全。”
是母亲的一片心。牡丹立时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再看自家这队古怪的队伍,也就不觉得有多麽好笑滑稽了。
因为猪走得慢,又不听指挥,一行人少不得走走停停,待到了太平坊法寿寺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了。一个俗讲僧坐在蒲团上,正用很通俗的语言讲述《大目乾莲冥间救母变文》。
何家人交割了长生猪和长生羊,又捐了香火钱後,被小沙弥领到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牡丹扫了周围的人一眼,但见无论男女老幼,都听得十分专心投入,听到高丶潮处,许多人唏嘘不已。片刻後,那俗讲僧说完了故事,钟声和螺声一起响起来,随即那俗讲僧吸了一口气,用高亢嘹亮的歌声将整个故事又演唱了一遍。他的歌声非常好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牡丹同样听得入迷,她觉得他演唱的水平完全不亚于那些比较出色的专业歌手。
如果说,听和尚以讲故事唱歌的形式将佛经中的故事演绎出来,对牡丹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体会。那麽接下来她所看到的事情让人更惊喜——寺院不单讲经说法,还设有戏场。而这种大衆聚集的日子,正是演戏的好时光。
俗讲结束後,衆人并不离去,而是兴致勃勃地等待,过不多时,戴着幞头,穿着绿袍的参军和总角弊衣奴仆状的苍鹘粉墨登场,开演参军戏。二人插科打诨,语言动作极尽滑稽之能事,片刻後就引得衆人哄堂大笑。
牡丹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衆人一起开怀大笑。岑夫人心里牵挂着要求那福缘和尚的事,无心看戏,探着头一直往後张望,直到看见小沙弥朝自己招手方松了一口气,推推牡丹:“办正事要紧,改个时候又来看。”
自己真的是太贪玩了,看到这些新奇的东西就忘了正事。牡丹红着脸敛了心神,起身与岑夫人一道随了那小沙弥一起往寺院後面去。薛氏等人仍然留在原处看戏不提。
相比前面的喧嚣热闹,法寿寺的後寺显得特别安静。从一排参天的古柏下经过时,牡丹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小院子外面水泄不通地围着一群戴青纱幞头,着青色缺胯袍,蹬高靿靴,身材高大壮实,神色警惕的男子。他们的穿着打扮虽然普通,腰间挂着的刀却是鎏金龙凤环,刀柄缠金丝的仪刀。
牡丹在上次端午节时曾经从蒋长扬的朋友身上看到过这种刀,过後问了李荇,晓得这是禁军的配刀,寻常人是没有的。她便猜着那院子里大约是有什麽身份不同一般的贵人在,遂不多看,将目光收回,垂了头跟了那小沙弥往里面走。
一间草堂,几卷青色的草帘,几丛修竹,几块玲珑的白色昆山石,不过寥寥几件简单的东西,就勾勒出了不一样的意境。这便是福缘和尚住的地方。牡丹一看到这间草堂,便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她没有想到福缘和尚会这麽年轻,先前她以为最少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和尚,谁知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他面容清瘦,眉眼细长,看人时总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并不像何志忠猜想的那般倨傲,而是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岑夫人和牡丹。听说牡丹已经有了草图,而且是自己画的,便非常感兴趣地让牡丹将草图拿给他看。
牡丹自知自己画的那个水平大抵是不能入名家眼的,双手递上卷轴後,有些害羞地道:“小女之前没有学过这个,只是有感而发,画得粗陋,让大师见笑了。”
福缘和尚微微一笑,清瘦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卷轴打开,看清楚里面画的东西後,微微挑了挑眉。牡丹怕他给自己扔回来,赶紧在一旁解说给他听。他非常聪明,她只说了几句,就已经明白了其他的图标是什麽。他脸上并没有出现那种瞧不起,或是好笑的表情,而是认真地问起牡丹的想法和目的,最後留下了卷轴,道:“贫僧要亲自去原地看过以後才知道该怎麽做。”
岑夫人和牡丹求之不得,赶紧起身道谢,约定第二日派车来接他去牡丹园。她们是女客,出家人住的地方不宜久留,事情一办完就起身告辞。
福缘和尚仍旧让小沙弥送她们回去,走至先前那个被禁军重重把守的小院子时,那群人突然动作起来,院门里前呼後拥地走出一行人来。
小沙弥忙领了岑夫人和牡丹退避在一旁,匆忙中,牡丹只看见当先一个人,身材高挑挺拔,银白色的圆领袍子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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