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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昭率军出风翔,临渭水,东望山峦如聚,落日熔金。值此冬春之交,朔风萧萧,枯草连天,碎石满地,风景颇为萧索。
北方多时令河,在丰水季节,如发辫一般分分合合,形成水流,甚至洪水奔腾,而在眼下枯水季节,河水断流,露出被水流冲击松软的沙地,马蹄踩落不免陷入。不过李云昭对岐国境内河道陆路了然于胸,领着军队走过的都是最坚实的道路。岐军一路翻山过水,如履平地。
这一路霜雪满衣,寒风砭骨,李云昭自己不以为意,也知自己这一众部下或身体健壮或内功有成,俱是不畏严寒,只分心关怀咬牙跟在自己身后的陆林轩和谢若华,她略松了松缰绳,胯下坐骑便放慢了步伐,与二人并肩,“林轩,若华,你们可还捱得住?”
陆林轩一昂头:“昭姐姐,我有那么娇弱么?”她一张嘴说话,寒风直往鼻腔和口中灌,喉咙一片生冷,几乎有血腥气冒上来,不由得重重咳嗽。
谢若华看她尴尬的模样,不敢张嘴,只把一双倔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殷切地看向李云昭。
李云昭莞尔,右手马鞭突地一挥,如风吹柳絮,水送浮萍,轻柔无比地在二人后心各击两下,二人只觉后心一麻,一点疼痛也无,醇厚的内力随着鞭子汇入她们体内,顿时觉得周身暖洋洋的。李云昭收回鞭子,笑道:“好啊,咱们继续赶路!”
岐军星夜兼程,数日之内便抢在契丹大军之前赶到延州。延州刺史早得岐王传讯,知道契丹矛头所向,心中惊惧,见岐王亲至才松了口气。李云昭温言安抚了他几句,之后每日亲自登上四方城头巡视守备,将自己所率军队与延州守军合流,皆听她一人号令。
定难节度使李彝超的传书送达李云昭手上,信中一番巧言令色,将十分不臣之心矫饰成力不能及,迫不得已才向契丹妥协,勉强让道。
这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李云昭如何不会?她冷笑数声,心平气和地写了一封手书回复,宽宥了他的过失,好暂时将他稳住。
不数日契丹大军便抵达延州郊外。李云昭站在城头向下眺望,见契丹军队铁甲锵锵,人高马壮,军容整肃,行军时除了马蹄声、铁甲声、大风吹旗声外,却无半点人声喧哗,的是劲敌。东西北叁方向,处处旌旗招展,尘土飞扬,人数远远多于城中叁万岐军。
岐军众将士虽多身经百战,见此精锐之师、敌我悬殊,不免惕然心惊。幻音坊诸人也不禁皱起眉头。唯有李云昭豪气益盛:“我中原儿女亦是英姿勃发,可不会输与了你!”
纵是投鞭断流,亦逢草木皆兵、淝水之败。
待契丹大军逼至城下约半里处,李云昭提气高喊:“契丹主帅听好:我岐国与契丹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契丹何以来犯我疆界,害我百姓?你等甘为李嗣源作马前卒,堕其彀中而懵懂无知,岂不可笑?若不速速退去,管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其时契丹习气开始向中原靠拢,兵将中能听懂汉话者甚众,如耶律尧光这等身份,更是能将汉话说得十分流利。
她内力充沛,中气十足,城墙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契丹兵将俱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骇然变色。
李云昭一挥手,身后弓箭手涌了上来,日光下,亮晃晃的箭尖连成一条蜿蜒银蛇,锋芒直指契丹大军。妙成天呈上了岐王的弓箭,李云昭拿在手中,劲贯双臂,一箭射出,正插在契丹先头部队s身前一步之地,惊得几匹战马抬起前蹄,险些将背上的军士掀下去。
她朗声道:“以此为限,若再上前,休怪刀剑无眼!”
耶律尧光身处中军,以他的目力,隔得如此之远,并不能看清这位传说中岐王的模样,只隐约看到其人身上反光的银甲,但听其言大义凛然,观其行神威赫赫,心中愈发钦佩,自忖百步穿杨自己勉强也能办到,但一箭射出如此之远,非武功修为绝顶之人不可为。他自己在武学上只能算是初窥门径,远不如两个姐妹高明,更不用说和这位岐王比较了。
中原岐王,果非浪得虚名之辈!
耶律尧光知道所率大军长途跋涉而来,人困马乏,又有岐王一箭震慑,军心受沮,这延州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今日若要强攻未必能讨得了好处,心中稍一计较,便传令退军叁十里。他心中对于岐王所言存着一个老大的疑窦:他与岐国交战,关李嗣源什么事呢?母后可从未提过晋国的事。按理来说,契丹数败于李存勖手中,趁晋国国内动荡,王位不定,应当先对付这个心腹大患才是。
如今母后在皇都摄政,质舞和质古两位姊妹随大祭司去往檀州,姨母率军前往河西,两位姑母……呃,听探子来报,她二位在他出发不久后便偷偷溜了出来,似乎也是朝延州来的,不过就算她们在此,大概也讲不明白晋国的事情。
这样看来,可没什么人能给他指点迷津。
大将赵思温揣摩耶律尧光的心意,特意进言:“太后想让殿下扬名立威,总不能是假的。殿下不信骨肉至亲的母亲,却信敌人无凭无据的挑拨么?”他一时义愤,将了太后一军,逼得太后砍断自己一只手腕殉葬,心中已存死志,不想太后却网开一面,反倒对他大加嘉奖。他死里逃生,由是感激,遂对太后忠心耿耿。
耶律尧光点了点头,将这个疑虑暂且放下。其后他不断派小股士卒来城下骚扰,均被李云昭命弓箭手逼退。李云昭身边诸人跃跃欲试,主动请命要率军出城追击,李云昭摇头不许:“一鼓作气,再而衰,叁而竭,彼竭我盈。契丹久攻不下,师老无功,士气必然大为衰减,那时才是我们出城迎战的良机。”
抱着这份心思,李云昭也表现得极为放松,每日严防死守之余还有空闲指点起陆林轩武功来。陆林轩在苗疆得李偘传授心法,以金蚕蛊助涨功力,已经能做到将乌柳心诀和青莲剑歌两大武学结合且不会受到反噬,只是发出“惊虹”一式后必得休整片刻,调匀内息,这一点可是武学大忌。需知“惊虹”虽然号称“有死无伤”,但遇上武功高明之士,也不可能一定置他于死地,当趁此时机继续追击。
依照武林中的规矩,练剑习剑时不能有外人在侧,但李云昭是何等人物,与陆林轩又是何等亲厚,是以陆林轩绝不避着她。
李云昭凝神观看:这青莲剑歌总共十招,每一招有若干变化,大致分可前后两套,前半套讲究变化精微,使敌人捉摸不定,极尽雕琢之能事;后半套配合上乌柳心诀,如同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其中精妙之处,确有李太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起伏跌宕。除了最后一招“惊虹”,前面九招每一招的变化都与李太白名篇中的诗句相合。
陆林轩将一整套青莲剑歌试演完毕,满脸期待地看向李云昭。
李云昭赞道:“这青莲剑歌确实极为精妙,当是千锤百炼的佳作,以你师父的武功……”她微一停顿,抹掉了一句“恐怕他创不出来”,委婉道:“想来你师父也是在前人处习得。”
她朝一旁走了几步,避开正对陆林轩的方向,提起紫霄剑,一剑刺出,其势飘忽,笼罩住上盘几处要穴,口中问道:“这是哪一式?”陆林轩不假思索道:“别有天地非人间。”
“很好,”李云昭长剑自然一转,已变了招式,“这一式呢?”
“孤帆远影碧空尽。”
不等她说完,李云昭用剑自下往上一勾,顺势又变了一式,不忘继续提问。她一式式地使将出来,愈打愈快,数十变化一气呵成,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初时陆林轩尚能分辨她的招式,到后来看得眼花缭乱,哪里还来得及叫出招式的名称?
原来青莲剑歌竟能这样厉害!陆林轩看得呆了,说不出话来。
李云昭忽尔停手,笑了笑:“我没有用上内劲,只是现学现用罢了。林轩,你看明白了么?招数再妙,一板一眼地分开来使,终究能让人看出破绽。若是各招浑然天成,敌人又怎么来得及琢磨破解之法?你若是好好参透这一点,凭着你对招式的熟稔,出手不会比我方才慢。那一招‘惊虹’发出后,也应当留有余力了。”
陆林轩经她提点,若有所悟,一张春花似的脸上满是欢喜,甜甜蜜蜜地向她道谢。
李云昭心中道:这其实不该是我的事啊。李星云与你师出同门,张子凡与你情投意合,以他俩的武功造诣,这剑术要诀他们早该明白。若是他们有心,陪你喂一喂招,或是提醒几句,你的武功进展怎么说也比现在快些。
她无意背后语人是非,浅浅一笑,道:“你这便继续练剑罢!你记住:剑之一道,重在随机应变,决不可拘泥于招式。若想进益快些,可以找雪儿陪你喂招,我传过她几路剑法,她练得不错,正是你的对手。你俩多多切磋,教学相长。”她说着手腕一抖,手上随意比划了几招,这次她出招更快,指东打西,若虚若实,变幻莫测,陆林轩更是看不明白,只隐约觉得是什么更高明的武功。李云昭自己似乎很满意,唇角一扬,随后又指点了她几句,才向城楼走去,按例继续监视契丹军动向。
迄今为止,岐国与契丹还未在正面战场上交过手,不时地短暂交锋实在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至少耶律尧光那边还没能摸清岐国的底细。李云昭少年老成,不肯托大,开战前的准备功夫总努力做到尽善尽美,好攻其必救,一击得手。
她算了算日子,契丹军至延州城下已有十余日,派去原州和同州运粮的谢南枝前辈她们也该回来了,便挑选了一支精锐,由妙成天和玄净天率领,从城南去接应她们。
谢南枝在走到距离延州约四十里的地方就察觉不对,两旁树林中隐约传来声响,恐怕是有敌人窥伺在侧。她少年时被迫随叛军转战千里,对李唐天子面斥其非,是一等一的好胆色,她面上神色丝毫未动,引着运粮的士兵们走入一条人迹罕至的狭窄小路,让他们先行,自己和姐妹们若无其事地殿后。
又朝延州行了几里,草木愈发稠密,天色也昏暗下来,伏兵这才察觉不妙。谢南枝一声唿哨,勒马回身,手臂一扬,同众姐妹将数百枚透骨钉一齐射出。
最前头的几十个契丹人大声怒吼,声音痛苦,显是被打中了。
她们不会武功,身上佩戴的都是机括类暗器,上头只涂了点麻药,无须内力激发,甚至不循着什么准头,见人就发,就算偏了些也能命中战马,反正自己人都在身后几丈。而道路狭窄,天色晦暗,契丹人怕伤到自己人,不敢用弓箭还击,这一下更加束手缚脚。诸般暗器如飞蝗密雨般射去,初时他们尚能挥刀拨打一二,到后来只能抱着马颈伏低身子,躲避暗器,但十之七八还是应在他们身上。战局愈发向岐军这边倾斜。
谢南枝等人当然也不跟他们客气,什么透骨钉、铁莲子、袖箭、钢针……甩得兴发,打得契丹人杀猪似的哀嚎,但她们忌惮对方或许还有援军,掩护着众人且战且往延州去。
赶来接应的妙成天姐妹俩困惑地挠了挠头:呃……我们是谁?是来做什么的?这里还有我们什么事么?
妙成天不忍直视这美丽的场面,好不容易勉强自己看了看人均肿成马蜂窝的契丹士兵,又连忙看了看洒满一地寒光凛凛的暗器,才憋住笑意。她说道:“……我们绑几个活口回去见岐王,或许能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些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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