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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替你解剖
李明夷被谢照带去公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为了办案公允,谢照这一路上都绝口未提究竟发生了什麽事。直到看到张敛端正跪在公堂正中,李明夷才松了口气。
张敛仍穿着昨日那件青衫,发髻未解。只是本就弯曲的背脊,似乎压得更低了些。
他身边还摆了一具尸体,从头到尾以白布覆盖,并不能看出是谁。
谢照将李明夷拦在门槛外,压低声音交代了句“你等通传”,随即步入堂中,垂手肃穆地列至一侧官差的尾端。
堂上坐在明镜高悬匾下的是位五十上下丶容色肃重的官差。随着一阵低沉的威武声起,他将惊堂木一拍,在骤然的肃静中沉顿开口:“张敛,有人检举你谋杀亲父,你可认罪?”
张敛跪姿岿然,声音之中听不出分毫悲伤:“回禀谢公,敛绝未做过此事。”
“这麽说来,你不认罪?”谢敬泽语气十足严厉,不因对方是州府之人而有一分多馀的和颜悦色。
“本官已令人收集人证物证,可证实昨晚子时至今晨案发,只有你一人出入家中。且在你归家後,有近邻听到摔杯争执的声音。而就在今早,你父亲被发现中砒霜之毒身亡,横尸家中。”
“事实清楚,你可还有什麽可辩?”
颇具威严的质问劈头盖脸袭来,张敛依然冷静对答:“谢公容禀,父亲骤然去世的确可疑,但未经验尸,就断定为中毒,是否唐突?”
只是这样的冷静,从一个丧父之人的口中表现出来,几乎可以称之为冷酷了。两侧之人纷纷投来不算友好的注目。
世上怎麽会有人能在父亲去世後还如此淡定,甚至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验尸二字?
这样一看,张敛更有一种早有准备的嫌疑。
谢敬泽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堂末:“朗之,上物证。”
谢照当即去办。
李明夷的目光随着他脚步进出,看到他呈递上一个白布包裹的杯子,而杯子之中还有些残留的液体,似乎微微带着发黄的颜色。
谢照举着杯子,随即便有人上前,拿银针往内一探。
衆目睽睽之下,那银针赫然染上一层黑色!
另有一人掀开盖尸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那肖似张敛的嘴唇如今以一种痛苦的表情大张,唇色也变为可疑的紫绀。
“这酒是在你父亲家中发现的,朗之以十根银针测过,十次皆毒。”谢敬泽意有所指地道,“而你父亲面容痛苦,嘴唇紫黑,想来去得并不平静啊。”
张敛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李明夷不知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削薄的肩角压下又擡起,仍坚持道:“前人曾有记录,银针试砒霜未必全然准确,可拿皂角水荡涤发黑的银针,若银针洗净,则并非有毒,而是偶然。”
这堂中,本就只有他自己是多年的仵作。
但十一次连续的偶然,还能称之为偶然吗?
张敛的背脊因常年伏首剖尸而显得有些佝偻,但此刻,他跪得很直。
他的目光也同样笔直,无畏地与谢敬泽对视,接受他的审判。
“未免冤情错案。”许久的凝视後,谢敬泽才缓缓开口,“朗之,按他说的做。”
谢照办事利索,出去了一趟,不过眨眼就回来了,也不知他从哪里取到的皂角,当着谢敬泽的面,他挤出一些汁液,涂抹在已经发黑的银针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觉凝固。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衆人心中计数,一丶二丶三……
“子遮……”片刻,谢照的声音响起,低沉中有一丝难言的不忍,“银针仍黑,酒里有毒。你还是解释一下昨晚去了哪里吧。”
“不可能!”张敛几乎扑跌到他膝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脖子仰极,瞪大了眼睛看那银针。
可不管他再怎麽努力,都看不出银针有任何变化。
“我昨晚……我昨晚和父亲争执之後,自己喝了些酒,早上便回到解尸房里,看到陈四妹的尸骨已经收好,于是回房睡觉。我看到你引荐的李郎君在睡,就没有吵他,回到解尸房里躺了会,接着你就来了。”
张敛似乎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自语般喃喃道:“父亲一向与邻里交好,从无仇人,怎麽会?”
“你这话可有证人?”见他如此失魂落魄,谢照实在按捺不住了,“你方才说的李郎君,他只能证……”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的身影。
他刚刚才提到的李明夷,还未等通传,竟然已经跨过门槛,直接走到跟前。
若不是被张敛抓着手,谢照的刀已经出鞘了。
周围衙役,反应过来之後,也立即将刀戈威胁地亮出。
“李先生!”谢照极力压低了声音,急道,“还没有叫你上来,你会错意了!赶紧下去。”
李明夷却若有所思地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酒杯可以给我看看吗?”
“……啊?”谢照一时都不知应该作何表情了。
见他不太配合,李明夷便自己伏下身,鼻尖凑上去,闻了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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