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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列表上十几家国企中,盛宁头一家找上的就是城桥集团。无论是资质办理还是工程验收,都由住建局负责,而住建局的李乃军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与他关系密切的这些企业,也很难一尘不染。
城桥集团属于副厅级别编制,所以领导班子的官儿都比盛宁大。但对于反贪局的调研通知,整个集团还是表现出了超乎以往的重视,一把手陶晓民、二把手王瑞,还有其他领导成员都一大早地排着队在集团门口等着了。盛宁跟叶远下了车,另外两名检察骨干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到了,陶晓民对他们一行四人非常客气,率众迎上前道:“盛处长辛苦了,大老远的,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陶总,王总,你们才真的辛苦。”盛宁见这群城桥领导诚惶诚恐、束手而立,倒也觉得有些夸张,他微勾一侧嘴角,故意玩笑道,“各位也不必紧张,只是例行调研,我们就四个人,还能把城桥集团翻过来不成?”
陶晓民要引盛宁一行人进集团大会议室,说茶点和摄影师都准备好了。但盛宁不喜这种只为拍照传官网、走过场似的座谈会,直说道:“座谈交流就不必了,我们还是边走边看,边看边聊吧。”
一路上,总经理王瑞早有准备,主动就一年来的集团工作作了详细汇报,乍听之下毫无纰漏。
盛宁微微细着眼睛,不发一言,仔细聆听。
总经理王瑞汇报完工作,董事长陶晓民又指着一排户外宣传栏,对盛宁说:“我们也会定期召开反腐倡廉宣传教育会,增强我司员工的法制观念,盛处长,你看,每次开教育会的照片都在这里呢。”
“挺好,”这种照片摆拍的痕迹太明显,盛处长嘴上说着“挺好”,脸上却冰雪如初,他忽地扭头问道,“这边谁管财务?”
人群里走出一个秃瓢便腹的中年男人,道:“我是财务总监。”
“怎么称呼?”盛宁径自打量对方,眼神犀利。
“跟我们王总一样,也姓王,三横王。”中年男人诚惶诚恐地介绍自己道,“王敏坚。”
“王总监,我暂时就一个问题,”这是一家拥有1.7万名职工的大型企业,一笔一笔查账显然很困难,盛宁说,“我要看看城桥集团近三年所有支出的会务费用明细,包括‘业务招待费’及‘管理费用’下的‘其他费用’。”
虚假列支“会务费”是国企最常见的套取资金的手段,还有些企业,会自作聪明地将其转移至“其他费用”名下,但是否支出了不该支出的费用,比如巧立名目的高端公款消费,依然很容易核查清楚。
众人又将反贪局一行人引向了财务室,见盛宁手下的两名检察官熟门熟路地开始对起帐了,王敏坚已是汗如雨下,辩解道:“城桥集团是有近两万名员工的大企业,很难说完全不存在财务工作不规范的问题,但我们已尽最大努力,做到合法合规、适度有据了——”
“准确的说,是16265人。”对方一脸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盛宁不愿再听其狡辩,轻轻咳嗽两声,道,“是否合法合规、适度有据,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盛处长言简意赅,气场强大,这些比他官大不止一级的国企领导瞬间集体噤声了。
说话间,盛宁突然注意到,办公桌的一沓文件下露出了一份合同的一角,上头正是“泰道”二字。
办公室里的财法人员想把这份合同收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盛宁想起姐姐今早说的话,当即就把这合同抽了出来,细细翻阅查看。
一份顾问聘用协议书,泰道公司是雇主,城桥集团是受雇方。
盛宁凭着经验,知道很多建筑公司会用阴阳合同非法转包工程,城桥的这份顾问协议就很可疑。于是他又要求查看城桥集团近些年所有类似的合同。
王敏坚只好把一行人带进了合同室,指着满墙满柜的装合同的文件夹说:“没有细分,都在这里了。”
“所有的合同都在这里?这也太多了。”有点“乱拳打死老师傅”那意思,叶远当即皱眉,对盛宁道,“我们是看不过来的,也没法全部搬走。”
“手上这份的原件留在这里,我带复印件走就行。”叶远随身携带着查封通知书,盛宁问城桥的职工借了一只笔,当场弓腰书写,签字同意。然后他转身交代叶远,“贴封条,等专人过来清点、核查。”
陶晓民连想请盛处长吃饭的机会都没有,对方就走了。
出了城桥集团的大门,盛宁指着不远处一根不起眼的电线杆,对叶远说:“这里的直线杆被人为改造过,你去找电力公司的人核实一下,此处改造是否经过了审批。”
“哪里?哪根直线杆?”叶远眼拙,没看出不对。
“仔细看,那边是不是多了一根直通地下的电缆线?”盛宁微微皱眉,“我怀疑有人私接电缆,在偷用国企的电力。”
“知道了。”叶远心中佩服,嘴上谄媚,“果然不坐着开会是对的,盛处长见微知著,一下就发现了别人不容易发现的问题。”
一家市内数一数二的国企,只是蜻蜓点水般查一查,便发现了这么多问题。盛宁面无自矜之色,只是暗自叹息,以前的纪检和审计人员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待三位同行的侦查员都离开后,他又给工商那边挂了一个电话,要求他们查一查泰道的详细信息,自己则打了辆车,准备循着地址先去泰道公司看上一看。
五月末的洸州日均20多度,气候宜人,极目天舒。盛宁将泰道公司的地址报给司机师傅,便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一边不时掩口咳嗽,一边认真研究起城桥集团的这份顾问协议。去年中毒引发了慢性肺病,抗感染治疗也不见效果,不定期地就会复发,好在一直在调理改善,症状不算严重。
汽车启动,司机师傅打开车载广播,放出一首经典的粤语老歌。两面的风景开始匀速地倒退,旋律幽远悲伤,阳光滔滔泻落,广播中的“哥哥”张国荣以其独特的磁性嗓音唱着: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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