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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轻逢从未听说过这么离奇的要求,先前才把爬床的属下们赶了出来,现在突然叫他进来,莫非又反悔了?
还是说这个纸人化身很漂亮,比起谢轻逢的原身,季则声更喜欢这一款?
谢轻逢道:“属下不敢。”
“你不敢?怎么方才信誓旦旦,现在让你做就不敢了?”季则声仍旧把玩着两半玉佩,如瀑长发散落,带着水汽,神情莫名。
谢轻逢道:“属下卑微,怎配伺候宫主。”
季则声笑笑:“那你还说爬两百年床也愿意,本座是否要治你欺骗之罪?”
谢轻逢抬眼,看见湿漉漉的头发,不由拿起摆在一边的布巾,掰过季则声的肩膀:“属下愿将功折罪,替宫主擦头发。”
季则声后背一僵,下意识想反抗,然而不知想起什么,竟垂着眼,任由眼前的少年动作。
季则声不语,就是默认可以,他一直记得崔无命的嘱咐不能沾水的警告,故而轻了又轻,缓了又缓,怕弄湿自己,又怕弄疼季则声。
季则声竟也乖乖坐着,任他动作,明明如今万人之上无人敢违逆,却像只落了水又无家可归的猫,谢轻逢擦着擦着,又开始心疼起来。
瞥见季则声手心的碎玉,他不由道:“宫主一直握着这块玉佩,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季则声一顿:“这是谢轻逢生前之物,我恨他时常拿出来把玩。”
谢轻逢:“……原来如此。”是他自作多情。
季则声又道:“总有一日,他会落在我手里,像这块玉一样。”
谢轻逢不合时宜道:“若他真如崔护法所说,就算能找到也只剩下尸骨了……即便他死了,宫主也不愿放过吗?”
季则声眼神一暗,突然转过头来,一双如星的眼似是蒙上一层雾,看不清也猜不透,他抓着谢轻逢的手腕,唇边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冷的:“那又如何?”
谢轻逢:“……”
这四个字真讨厌。
擦完了头发,季则声又不说话了,他如此阴晴不定,谢轻逢反倒担心多说多错,只是把怀里的糖炒板栗拿出来:“这几日起风,夜里凉,不如吃些东西暖一暖。”
修真之人皮糙肉厚,夜里凉算什么,就算夜里寝殿下冰雹也没事,季则声瞥他一眼,没接过板栗,只道:“大牛,你既是崔护法带上山的,那先前家在何处?”
谢轻逢一顿,实话实说道:“家在千万里之遥,想来今生也不能再回去。”
“真是可怜,本座看在眼里,也不由心疼……”他嘴上说心疼,但怎么看都不想心疼的样子,只是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从榻上起身,开始在这大殿中翻箱倒柜起来,像只突然来了兴致开始拆家的猫。
谢轻逢不明所以,静等片刻,却见季则声打开了柜子,取出个封好的酒坛,“咣当”一声,放在了桌上。
谢轻逢道:“……宫主何意?”
季则声笑了笑:“这是谢轻逢的珍藏,叫百日醉,本座看你可怜,请你喝酒。”
这酒还有个功效,就是喝了以后就不能说谎,酒醉之后口吐真言,谢轻逢自己房里的东西,他怎会不知是什么东西,季则声突然把酒搬出来,想必是对他的化身已起疑心。
更何况他现在是纸做的,怕是一杯酒下肚就成了破烂。
他不由道:“这等珍品,属下无福享用。”
季则声道:“本座心疼你,只一坛酒,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谢轻逢硬着头皮道:“宫主恕罪,其实属下先天不足,只要一喝酒,就会心悸惊惧,呼吸困难,性命垂危。”
季则声冷声道:“若本座一定要你喝呢?”
谢轻逢:“属下怕死,属下不喝。”
两人对视良久,季则声忽而冷笑一声,嘲讽至极,拂袖道:“滚出去。”
谢轻逢决计不能喝酒,只好滚了。
谁知才走到一半,却又被叫住:“带上你的东西。”
说的是那包犹带余温的糖炒板栗。
谢轻逢顿了顿:“是。”
他带上板栗,心情复杂地出了寝殿,等候良久的三人纷纷凑上来八卦,谢轻逢心烦意乱:“别问,谁问打死谁。”
他在商海游刃有余,会使手腕,也有心机,可每次一见到季则声,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好,像壮汉绣花,力不从心。
夜已深,藏镜宫建在孤峰天峭,寒气逼人,那三个少年摸准了季则声的脾气,知道就算在外值守也无事可做,心无旁骛地回去睡了,留新来的这个忠心狗腿伺候着,谢轻逢盯着寝殿的灯火,心觉难办。
但季则声今晚肯定是不会理他了,他一睡三年,藏镜宫在崔无命的管辖下倒还中规中矩,这几日亲见,又大概摸清了情况,有些事还是要交代崔无命去做。
虽然七弦宗一战不利,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他醒来,自然要继续尽责。
他转进偏殿,用笔墨写了纸条,折成一只纸鹤,注入灵力,那只活灵活现的纸鹤振翅飞出窗外,不久就会传到崔无命手中。
等他回到寝殿门口,夜色已过半,灯火依旧,想来季则声还未睡下,只是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心想着,却听寝殿内传来“咣当”一声脆响,像是杯盘碗盏落地之声,他一顿,来到门边敲了敲:“宫主?”
无人回应。
又是一阵冗长的寂静,静到谢轻逢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踌躇半晌,突然伸手,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吱呀——门扉转动,露出门内情形,满室明亮,火光摇曳,榻上无人,而正中的紫檀桌上,静静睡着一人,寝衣单薄,脚边是碎裂的酒盏,酒液满地,像是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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