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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一落座,母亲坐在父亲左手边,大哥大嫂、二哥、五姐一家依次排开……面容虽添了风霜,座次却依稀是旧日模样。
她拿起温热的白毛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布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九年前,她也是这样坐着,忐忑不安地面对一桌陌生的“家人”。
九年光阴弹指而过,人生这一路的聚聚散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就这么一幕幕上演着,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很多人和事,已经没有踪迹了。
如果当初……算了。
菜上齐了,父亲拿起筷子示意,大家开始用餐。
桐桐坐在清桅旁边,她给她弄了几样平时爱吃的,一转身,自己面前的餐盘里伸过来一双筷子,“吃鱼,你爱吃的。”
清桅脑中轰鸣,有什么东西像被引信点着,在记忆里炸开。她指尖微颤,抬眼望去,正对上父亲温和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久违的、静水流深的关切。
“谢谢父亲。”出口的声音有些微颤,那一瞬间,她突然想或许呢……放下吧……
屋顶的水晶吊灯流淌着温暖的光晕,将银质餐具映得微微亮。远处,佣人悄声添汤;稍近,大哥正低声与大嫂交谈,五姐笑着为父亲布菜,孩子们清脆的笑语点缀其间。壁炉里木柴噼啪,烘得满室暖融。
席间,清桅才知道,原来大哥大嫂此次是专程从北平赶过来的,如今形势紧张,稍有不慎一句就能掉脑袋,他这一路也是折腾了四五天才到。
而二哥则是已经决定远赴德国继续学业,他本就无经商之意,眼下处处挚肘,他更生了彻底离开之意,跟父亲商议之下也同意了,此次轮船停靠上海几日,他正好过来看看父亲母亲。
只是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大家虽然都有不舍,宋氏说着说着都哭了,但其他也表示理解,只是叮嘱一定要跟家里多写信,不要断了联系。
清桅心中怅然,只是静静地听着。没一会儿,桐桐许是生病才好,精力不济,饭还没吃完,小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整个儿趴在了清桅的腿上,沉沉睡着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道:“九小姐,我抱小小姐去客房歇着吧?”
“不用,”清桅摇头,放下筷子,动作轻柔地将女儿横抱起来,“你带路就好。”
她抱着桐桐,跟着丫鬟穿过灯火通明却已渐渐安静的客厅,上了二楼。二楼走廊幽静,壁灯散着柔和的光。丫鬟推开一间客房的门,里面早已收拾妥当,暖气管烘得房间干燥而舒适,床上铺着洁净的素色缎面被褥。
清桅走进去,小心地将桐桐放在床中央,脱掉她的小外套和鞋子,又拉过被子仔细盖好。怕她突然惊醒害怕,清桅为桐桐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外间是一处小巧的休息室,布置着沙和茶几。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壁,却被一面精心布置的照片墙吸引了。
墙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许多相框。她驻足,一一看过去。
大多是近几年的照片:沈世诚穿着精致的三件套西装,意气风地站在某栋大楼前,在众人欢呼掌声中剪彩;父亲沈怀洲与几位看起来颇有身份的老者在茶社对弈;宋氏在花园里侍弄花草,神态是难得的平和……五姐一家的照片也有两三张,其中一张是林佑安穿着小礼服过生日的抓拍。
还有几张明显带着异国风情的风景照,照片里的女子温婉秀丽,牵着一个小男孩,背景是欧式的建筑与街道,这大概是七嫂和那位未曾谋面的侄儿,从国外寄回来以慰思念的。
清桅的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透过这些影像,补全自己缺席的这些年。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最左侧、靠近下方的一个角落时,却蓦然顿住了。
那里单独挂着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照片里的女人非常年轻,穿着华丽、剪裁贴身的织锦缎旗袍,髻高绾,簪着璀璨的珠宝,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对着镜头展露出一个标准却略显矜持的微笑。背景是模糊的华丽室内景,像某个高档场所。
清桅微微蹙眉。这张脸……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可那身过于隆重的装扮,那种刻意端着的、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的气质,又与她记忆中可能对得上号的人相去甚远。
是谁?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近两步,凝神细看。
正当她看得入神,试图从那双经过精心描画的眼睛里寻找蛛丝马迹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低唤:
“清桅?”
清桅惊得微微回神,转过身。沈世诚不知何时站在了休息室门口,或许是见她许久未下楼,特意寻来。
他见她站在照片墙前,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也落到了那张照片上。方才在楼下还温润带笑的眉眼,几乎是瞬间,便沉凝了下来,覆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七哥,”清桅下意识地指向那张照片,心中疑窦丛生,“这张照片……”
她的话未说完,沈世诚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认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清桅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她瞳孔微缩,视线倏地转回照片,再次死死盯住那张脸。华丽的衣饰、精致的妆容层层剥落,底下的五官轮廓逐渐与她记忆深处某张苍白却坚韧的面孔重合……
“……是许雅茜?”清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向沈世诚求证。
沈世诚缓缓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是她。”
清桅的心猛地一沉,疑惑迅被更强烈的震惊取代。
她倏地看向沈世诚,语气急切:“你……你与她见过面了?父亲当年不是……”她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家族里讳莫如深的禁忌,“父亲不是严令,你这辈子都不许再见她、再提她吗?她的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沈世诚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他再次看向照片中巧笑倩兮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与悔恨,最终,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是。父亲是那样说过。”
“所以,这张照片……是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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