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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正在海岸边看日出,这个小岛的日出远近闻名。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来这里看看。这段时间我都会住在这里,如果你想要回信,在下个月之前都可以写这个地址,我能收到。
你知道吗?这里有个好玩的风俗:每年休渔期结束後捕捞上来的第一网鱼当中,谁家的渔获分量最重,往後一整年的时间,镇上所有餐馆都对这家人免费。他们说,是因为第一网鱼是神仙眷顾,厚待被神仙关照的人家就是感恩神仙赐福的方式,能保佑全岛的渔民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风调雨顺,渔获满满。
所以上周休渔期结束的时候我跟着一条船出海了,你别担心,我跟着镇上的渔民大哥认真学了很久的,没有给他们添麻烦。渔网收起来之前,大家都待在船上聊天,一个年纪小一些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口琴来吹,我们就这麽静静地听他把一整支曲子吹完。
等到渔网收起来的时候,水面好似沸腾着,我从没见过这麽多的鱼,它们不断跳出水面,把水花打得到处都是。这样多的鱼光靠一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船上的大家全都站起来拽着渔网,我也帮了一把忙。他们用方言唱着响亮的劳动号子,慢慢地将这一网鱼拖进了船舱。好几条从网上面漏出来,还在地上蹦跳,领头的渔民大哥抓住他们的尾巴,抡圆胳膊把这几条鱼都送回了太阳光照着的海里去了。
我们的这网鱼没有得到神仙的厚待,拔得头筹的人家将分给镇上所有人家一户一条大鱼。大家也不白拿他们的鱼,有人拎去一瓶黄酒,有人拿去二两牛肉。我作为旅行到这里的客人,什麽也没有,就送了一束鲜花给他。那人乐呵呵地接了,还把我的花插在花瓶里。
这回我有相机了,只是一台傻瓜相机,质量一般,但是足够我用了。我和镇上好多渔民朋友合了影,这张大合照就寄给你吧。你看站在我前面的孩子怀里还抱着一条比他人还大的鱼呢!
这里的鱼干味道也很不错,你要是来记得去集市买散装的,不要超市里真空包装的,这两者味道天差地别。
这小岛上的报刊亭也能买到《年华谭》。我买了一本一起寄给你,我的专栏在第十五页。
你呢?最近如何?有没有遇到困难和想不通的事?
太阳完全出来了,今天镇上还有集市,我要去看看,就写到这里。祝你每天都有好梦!
归鹤
《年华谭》父亲每期都买,自然没有落下归鹤寄来的这一期。重复的这两期就叠在桥的书桌上。
桥没有回信,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的生活和之前相比并没有什麽变化,地址在之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会变动,不需要回信特意告知归鹤。他想着要回信总要说些印象深刻又可以展开聊聊的事,但最近的一件却是他在清晨出门买豆浆的时候,在电线杆子上看见当地公安局张贴的一份寻尸啓事:
各位市民:
我市公安局近日在西门小花沟打捞到一具残缺的女性尸体,初步推断该女子遇害後被抛尸至小花沟附近,目前身体的其他部位尚在搜寻中,如有相关线索,请及时报告公安系统。提供线索的市民将得到叁万元物质奖励,感谢广大市民的理解与配合!
右下角是一个眼部打了马赛克的女性头颅照片,拍摄之前应当是被仔细清洁过了,没有血迹和污渍,神情也并不狰狞。
这告示就还这麽张贴在十字路口的电线杆子上,雾蒙蒙的清晨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落款的日期是三天之前,看来进展并不顺利。
要在信里说这麽一件事实在不太合适,因此桥还是放弃了这次给归鹤回信的念头。
不过站在电线杆前读完这张告示之後,桥把手里的豆浆一口喝完,捏着角揭下了这张告示。
头颅的主人在黑暗中哭泣,在这里她拥有完整的身体,她见到桥的时候很是害怕,哆嗦着上前来向他作揖:“大人!我还有冤情啊!再通融些时间吧!”
“啊,我不是……”
“你不是什麽?你不是牛头马面或者黑白无常来带我走的吗?”
“我只有一个人,怎麽会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呢?”
“哦,哦……”她点着头,对自己遇到的事接受得很快,“那你?”
桥虽然不是牛头马面,但他能做的事情倒是和判官有些相似,“谁杀的你?他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我知道!就是斜对面卖鱼那家的混蛋小子啊!”她的说法很快得到了证实。女人的生活简单得一眼就望得到头,她每日就坐在菜市场里属于自己的摊位上,或是剥毛豆,或是掰烂菜叶子,斜对面卖鱼的那家和她没什麽交集,只是听市场里的人说过他们有个混蛋儿子,并在摊位上见过他们吵架罢了。
谁知这天就在家里见着这个小子了呢?她收了摊回到家里头天已经黑了,收拾晚饭的时候耳朵里听见身後房间里窸窸窣窣的什麽声音,她想是家里进了老鼠,抓了鞋子要去打。谁承想推了门进去却看见卖鱼家的儿子正打算从她的房间窗户里翻出去逃走。
这小子眼见自己被发现了,即刻跳下窗子来捂住女人的嘴。
“别喊!我求你了别喊!”
她吓坏了,登时只想着赶紧跑出去叫人来帮忙。却被那小子强拉了回去,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劲大得很,女人没能喊出一声来。
她推他,打他,踢他,挣脱出一点儿来就咬了他,她将自己拽出半个身子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诶——”
那小子被她惹急了,发了狠,又将她拖回屋子里,用枕头和被褥堵住了她的口鼻,她就这麽被压在地上,好一会儿,便没了知觉。
年轻人对她的尸体做了什麽她一无所知,只对桥说自己身上痛,她还以为是被拖回去的时候擦伤了哪里。
“判官大人,你可要替我做主啊,那混蛋小子居然心这麽狠呐!”
“我不是判官。”
“诶呀不管你是哪路神仙了,可千万要抓了那小子才行啊!
要不叫我如何瞑目啊!”
桥正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家在哪里吗?”
“我只知道他的小名叫鳔子,就是鱼肚子里的那个鱼鳔,他爹妈都是西门菜场里卖鱼的,家住在大方桥头!”
“够了,那就够了。”
那天之後桥的心里一直闷闷的,直到在电视上看到西门小花沟的刑事案件告破,这石头般沉重的感觉才终于“咚”地落入水中。茄子说他要是去做侦探肯定远近闻名。
“那对警察们也太不公平了。”桥说道。
下一封信来自西南边的一个山城。
桥:
代我问茄子好!你们最近怎麽样?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来见《年华谭》专栏的编辑了,我现在正坐在这里的一家茶馆里给你写这封信。你会不会觉得约在茶馆说明他是个和茄子差不多岁数的人?一开始我也这麽觉得,见了面才知道他和我们差不多大。
来这里喝茶的各个年龄段都有,老年人还是多一些。看见他们我就想,等我到了那个退休的年纪会做些什麽呢?你会做些什麽呢?你要是成了喜欢喝茶听戏的老头倒是可以来这里看看。
你呢?最近如何?和以前一样,如果一帆风顺就不必回信。我继续听戏了,就说到这里吧。
归鹤
这一封内容很简短,但随信寄来的照片却很多——一只橘白的花猫卧在石墙边生着青苔的砖块上,屋檐上的水滴到它身旁的水泥地上溅起了一点水花;一群人坐在茶馆里听着戏文,最前面的那把竹椅上一个白头发的老翁半眯着眼在跟着哼唱,靠近镜头的一桌四人双手都举到空中,必定是在欢呼些什麽另一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学着唱戏人的动作;来添茶的服务员是个胖胖的小夥子,他的脸颊红红的,注视着相机镜头的表情略有些无措;茶馆对面是一条步行街,归鹤他们约的时间挺早,沿街的一些商铺还没有开门,早餐店倒已经开始收拾桌子,老板系着一条满是褶皱的围裙,脸上还沾着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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