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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马车里,翻起了自己的袖口,在方才倾城来拉他时险些要抓住的位置轻轻拍了拍,就像是要掸掉一些不存在的灰尘。
这么一翻手,他手心里那枚握得温热的玉章就露了出来。他借着夜色之中透进马车窗帘里的那一点隐约的亮光,看清那枚玉章下方清晰分明的“烙月”二字。
于是谢以之再一次回想到方才的场景。
他回想着刚才的事情。最开始,那女子唤他“步使君”,他确信自己不认识她,可她的神情却不像是在作戏。
后来,老板说她是认错了人,可她听见自己姓谢,反倒更惊诧了,似乎比姓步还要更让她肯定三分。
她还问他,认不认识贺姑娘。
长成他这个样子,姓谢,还识得贺姑娘。
他心里有三分猜测了。
马车到了地方,慢慢停了下来。他扶着马车门边的木扶手缓步走下,动作优雅得宛如某家高门氏族的贵公子。
可他偏偏来的是一家在夜里灯火通明的南风馆,更可笑的是,他不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他是回到了这里。
这里面不比妓馆,男客和女客都有。一进门,便见一个衣着单薄披发描妆的貌美男子,坐在一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脚边,手里捧着酒盅,朝他轻佻地笑道:“瞧,我们谢郎听戏回来了。”
那中年男子一身暴发户的气质,眯着眼睛捻着胡须,将谢以之从上打下地打量一遍,口中因醉酒而含糊不清地道:“谢郎……原来这就是你们这儿闻名八方的谢以之啊。”
谢以之不聋不瞎,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径自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半分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中年男人看不惯谢以之的傲慢,居然生起气来,一脚踢开脚边的红倌,绕过桌子来拉谢以之,才扯到他的袖子,便见老鸨上前拦阻,赔着笑劝道:“这位爷,我们谢郎是不接客的。”
那男人也许是行商经过,并不了解,又是半醉,一来一回竟吵嚷起来。
厅中一时乱起来,张牙舞爪地闹个没完。谢以之被阻拦住了脚步,微微有些狼狈地被人挤在那里,可他虽身在闹剧之中,却漠然得仿佛是一个局外之人,清隽英挺的眉眼尽是冰冷厌恶。
但凭他的身价,他们不会由着他被人如此攀扯,所以很快也就将那个中年男人拉走,将他护着挡着送到了后院。
“谢郎快些回房间去罢,贺姑娘来了。”
谢以之差到谷底的心情,在听到这一句话后,突然就重新被抬了起来。许多日郁郁不去的烦躁,几乎被瞬间抚平。
他十分急迫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却又不急着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房门之外,看到暖黄的亮光顺着窗纸透出来。
这短暂停驻的片刻宁静,足以让他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柔和。
进门之时,屋中的女子倚在榻上的屏几旁,正拿着他放在床头的一个话本看,合欢红的裙摆柔软地垂落,旖旎得流水一般。
“兰亭。”
他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雀跃,脸上也泛起由衷的笑意。在外面如玉一般的冰雪檀郎,被这一幕融化成熨帖春水,只想流淌到她的身边。
彤华闻声抬眼,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便要放下书起身。
谢以之下意识伸手要接,动作又顿了一下,而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道:“刚才在下头遇见些麻烦事,我先去换身衣裳。”
他转过身去,走到屏风之后。原本以他的想法,是打算回来先沐浴的,但既然她已经等了许久,他也没那个时间顾着自己,只能擦了脸洗了手,又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了,便匆匆走了出来。
彤华起身走到灯边挑了挑灯芯。烛火摇曳,纱帘重叠,她身影影影绰绰,让从屏风后转出的谢以之呼吸一滞。
灯下观美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谢以之换了身常服,手里系着腰间的带子。彤华回过头看着他,对他道:“我回回过来,都见底下人穿得桃红柳绿。你倒是穿着这一色儿的衣衫,也不换换别的?”
谢以之无所谓地笑道:“之前你不是说喜欢?”
他刚说完,又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不好看?那我再去换一件?”
彤华看着他眼中甚至可算得上是天真的赤忱笑了一笑,而后道:“好看,不用换。”
谢以之松了口气,这才走过来。他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个素白色的信封递给她,道:“我有东西送给你,只是有些无趣,你若不喜,随手处置就是。”
他虽然这么说,脸上带着无谓之色,分明就是想要她喜欢、想要她收下的。
彤华接过来看,从信封里取出两页书签来,合适的大小,精巧别致的花样,两页清透的薄纸里粘着舒展的干花,纹路都清晰地映透出来,还散发着极淡的花香。
谢以之记着她上回在这里看书,因没有书签用,随手放到了一边。可她看书又不上心,再翻开来也不记得自己看过什么、没看过什么。一套话本子糊里糊涂,怎么都看不完。
她也想到了这回事,勾了勾唇,又看见一行俊雅的小字写在书签的角落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她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是这一句?”
谢以之微赧地笑道:“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兰亭。”
兰亭啊。
彤华心间咂摸着这两个字,遥遥想起了那年初春的琴关,瑟瑟的山风,遥遥的琴声,那人一句调侃的玩笑话,一个对她而言并算不得美丽的名字。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让她觉得,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用心了解过她。
谢以之没瞧见她眼中倏然淡去的和缓,只是仍旧在笑,同她欣然地回忆道:“我初次见你,还以为你姓贺兰,现在想起还是觉得愚蠢。你……”
她忽而打断了他,问道:“晖羽送走了吗?”
谢以之一怔。
彤华脸上的表情淡淡,继续问道:“你给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全都拿去先给她赎身了罢?”
谢以之不敢继续靠近她了,他微微退开了一步,有些踯躅地唤她:“兰亭……”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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