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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暗的离虚境啊,在他厌恶这个世界到一点光芒也不想看见的时候,他在那里看到了彤华。她安安静静地闯进了他的小世界,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的面前,像命运不容拒绝推给他的一个恩赏或是惩罚。
他的身体向她走近,将她温柔地抱在了怀里,他的灵魂为她颤抖,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和流淌的鲜血而痛苦,可他的意识却飘忽在那两具相拥的身体之外,他分明拥有,可他却没有好好接过她,没有好好地接过自己的命运。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他拼命回忆,自己却好像已经记不清了。那个漠然旁观的自己站在旁边的时候,看着她的时候,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毫无波澜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出了差错?那只不听话的眼睛,那缕不甘心的魂魄,不要再为她痛了。他已经看够了她的爱恨与亲疏,也……愿意认命了。
什么现世,什么新境,什么命轨,什么自由,都且去他的罢!他心里想,他要过去,走到她身边去,弥补当初在离虚境里不曾靠近的错误,弥补不能救她、将她独自丢在死局里的错误……
可他的身体却动不了。
这具身体就仿佛扎根在云端,就那么遥远地望着。他心中在焦急而激烈地喊着过去,可这具身体却仍然在冷漠地旁观,就如同当初在离虚境里一样。
而在父神喊出了“孚尹”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
这样的反常却让他突然冷静了下来。他好像突然又再次变成了一个乱局之中的旁观者,好像又再次回到了那年的离虚幻境,他的身体在快速地去往她的身边,可他却在一旁冷眼旁观,仿佛根本就不在这个故事之间。
他想要抓住什么,想要伸出手去,可也只是妄想而已。这具身体不受他控制,手也不受他的控制,他想要递出他的爱与守护,但却给出的是伤人的力量。他的灵魂在横冲直撞,却无法触动这具冰冷而无情的身体。
在他这般的无力之间,他的左眼里突然再次流下了一滴眼泪。
就这么一滴滚烫的泪,终于烫醒了长暝。
他不再是这具躯体的主人了。
他被禁锢在这一只小小的左眼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是他见阿玄的最后一面,是她温柔不已地用手指滑过他左眼的时候,就是那个时候,步孚尹被她彻底释放,在他身躯里进行了一场彻底而无声的转变。
他已是这只眼中的囚徒,就如当年在离虚境里一般,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但却又不一样。从前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将步孚尹推出那个世界,夺取他与她之间所有的因果,但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已经彻底落败。步孚尹掌控了这整具躯体,成为了这身体的主人,也成为了他们这段共同命运的主人,任他在这只眼睛里多么愤怒而激烈地呐喊与冲撞,也无法再对他造成半分威胁。
他已经彻底取代了他,在明与暗的交界变幻之间,原来就如此简单,原来就只需要她那么温柔的一个靠近。
暄暄,暄暄,阿玄啊。
他忍不住要唤她的名,这么千千万万年的错过造就的悔恨,终于在此刻如溃堤的滔天巨浪淹没了他。
莫伤她,莫伤她。
原来那种被强行退出的感受是这个样子。他只剩下了无声的哀戚,无力而沉默地见证她的灭顶之灾。
第298章所求你我就只痛这一回。
自游魂来到这世上尚未有自己明确的意识之前,他就已经隐约产生了一种对于自己前路何在的疑惑。
他要成为谁,要去往哪,他来到这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最开始,他只是长暝魂魄极小的一部分,被长暝轻易地掌握和操纵。他将他分离自己的身体,又对他赋予自己的命运,将他放到这浩荡世界。
游魂在世间飘荡了许久,接纳各方的灵蕴灵气,慢慢壮大,慢慢完整,才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意识。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最终成就了一个完整的魂灵。长暝感知到他的力量,明白时间已经合适的时候,便联系了薄恒,将他一把推进六道之中。
于是他成为了恂奇。
天岁神族的神力太强大了,他在力量飞速发展的时候,渐渐想起了自己灵识未开之前的日子,想起来自己活下来的使命,就是为了迎接长暝重新回到现世之内。
可他也有疑惑或者说是不甘,难道他的生,只是为了最后的死,为了毁灭之后迎接另一个生命的完整吗?
他已经有了那样好的父母亲友,他已经有了七情六欲,有了不舍和爱念。他想他如今便是不回又如何?长暝身在离虚境,又岂能管得住他什么?
而彤华落入了离虚境。
命运有因果,在那时候的他眼中,就仿佛只是为了捉弄一场。他还是去了离虚境,在离虚境,他遇到了让自己心动的爱人,也遇到了他生命开始与尽头的原点。
长暝懒洋洋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道:“怎么回来了?”
是了,他第一次来离虚境,却已是走在结束的归途之上。他找到了彤华,仿佛找到了自己此生艰难又赤诚的所求,可是在这之后的每一份每一刻,都是朝着结束与毁灭的方向而去。
他一生不过如此,这个念头带来的那种痛苦有时候可以称之为灭顶之恨,让他窒息到喘不过气,让他为此愤怒伤心而无能为力。
他对命运的不满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弭过半分。随着他经历的渐增,他的不满也就越多。若是一生为死,又为何而生?若是注定要爱,又为何生仇?天道给予他们爱恨嗔痴,可是无声拨弄后的轨迹,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感情。
所以,为什么命运要禁锢他们如此,却偏偏还要赋予他们想要争取和得到的自由和妄想呢?
在死而又死之后,他终于生厌。
他曾被拘束在无数个步孚尹的身上,在那无数段生命的背后,都无法找到最后的所求。他无论在世内世外,都始终被困在长暝的名字之下,这短短的一个名字,将他在这世上所有的意义和痕迹都全部抹杀。他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生命里有过一个浓墨重彩的爱人,但这个爱人与他之间的故事并不美好。她来到他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是血淋淋的,就仿佛是命运对他无声的嘲弄与戏谑,嗤笑着他心里那点永远翻不到明面上来的自不量力。
于是以她为首,在他一次又一次失去自己所有之后,他终于了悟,他这一生存活的意义,不是什么永生执念的爱人,不是什么彤华,是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是可以堂堂正正留下自己痕迹的存在。
爱人,亲人,友人……这些都很珍贵。但在得到自己之前,想要得到这些,都是虚妄而已。
所以,他才能看着被命运夺走一切的自己,看着被命运夺走一切的彤华,在她最最伤心而无力到无路可走的那一刻,站到了她的对面。
在天道操纵的命运之下,定世洲的神女彤华是注定活不成的。既然谁动手都是这个必然的结果,那倒不如他去动手更加干脆利落些。
他去了,绝情些,将他们此生的那些爱恨恩仇都斩尽了,要么了,要么断,这段故事的结尾总该要有个说法。等一切都结束了,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些恶作剧一般的限制和捉弄,他们才好自由又完整地站在天光之下,好好地面对彼此,好好地追逐所爱。
暄暄,你我就只痛这一回。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从来就没有想过回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向长暝认输。一个缩在小世界里不知所求的生命,与拥有同样命运的他一样可怜,但他既然已经醒了,那不管长暝甘不甘愿,他都要做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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