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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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追忆（第1页）

第十一章：追忆

雨季刚结束，酷热就马不停蹄地赶着来了，教室电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们叫苦不叠，每天倒计时盼着放假。

与此同时，徐辰阳觉得林樾疯了，保送班的进度已经超过了其他班级将近一整个学年，可林樾仍然觉得不够，期末将至，他却没把心思放在备考上，而是让他妈帮忙找了数理化三科的教师上门辅导，周末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刷题，所有休闲全部取消，睡眠时间也极致压缩。

徐辰阳感叹道：“唉，你们说他是不是疯了，简直丧心病狂，我叫他出来吃饭他都说没空，难道他饭都不用吃了。”

嘉佑道：“他着急毕业呢，请的都是很厉害的退休教师，一对一上课效率要高很多。”

周筱道：“那要花很多钱吧，他为什麽着急毕业啊，他家也不用他养家糊口。”

林樾家的事和他内心的想法除了嘉佑，从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别人只道他天生学神附体，却不知道他内在的驱动力是什麽。

幸福的小孩千千万万，正常的家庭关系和社交圈丶来自家人的关爱让大部分城市孩子几乎都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成长，他们的人生没有太多的惊喜，当然意外也不多，他们的兴趣爱好丶休闲娱乐和多数人一样平平无奇，都以追求平凡的幸福和快乐为目的，连同他们的上进心和驱动力一样，都不耀目丶也不狰狞。

可很多时候，痛苦才是驱动力，这痛苦可能来自生存环境，也可能来自内心的挣扎，这挣扎有时候与生俱来，有时候後天予之，痛苦在毁灭的同时塑造，让一个少年极速成长迸发，或湮灭消逝。

自从上次跟林樾争吵完，嘉佑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大体是个幸福的孩子，从小到大的家庭环境没有贫穷丶没有乍富丶没有大起大落也没什麽大悲大喜，即便父母离异，也算不得什麽惊天大事，简单而狭窄的生活环境和社交圈让他不够成熟，他觉得自己也该长大了，林樾常说的脱离家庭去自立似乎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命题。

一个月前，林樾告诉嘉佑，他反思了那件事，觉得自己错了，不正视现实欲拒还迎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你说得对，我明知道人家女生的想法还装糊涂，确实是我不对，还挺龌龊小人的。”

嘉佑觉得他批判自己批判得也太狠了，赶忙道：“没有没有，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处理得更糟糕，再说谁不喜欢女生啊，男生天天都在说女生。”

林樾却道：“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问题，嘉佑顿时面红耳赤，慌忙解释：“我没有，我谁也不喜欢。”他很想反问一下林樾，但忍住了。

林樾却道：“我也不知道什麽是喜欢，所以可能是自己想要试试才不拒绝的吧，挺混蛋的。幸好你上次骂醒我，我第二天就去跟人家道歉了，人家女生气坏了。”

嘉佑笑道：“你活该，人家爸妈知道不揍你一顿都不能算完。”

这次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从那以後，林樾几乎进入了疯狂的学习状态，时间表排到了暑假结束。

徐辰阳再次惊掉下巴：“什麽？他整个暑假都不打算放过自己，我的老天，我服了，他是永动机吗？”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永动机，四人小组的其他三人在这台永动机的带动下纷纷自惭形秽，加入到了努力学习的阵营，原本暑假玩够六十天的计划也变成了暑假玩一个月学一个月。

假期总体上还是愉快地持续着，直到那场意外发生……

八月流火，高敏连续三班倒，疲惫不堪，但她要赶着上下午班，不得不在最热的时候出门，却在过马路时突发眩晕，被一辆右转车撞上而紧急送医。

撞人的司机急得要命，在医院里跟赶来的交警不停解释道：“真的没看见，她在路上晕了，也就那麽一两秒钟，刚好是视线死角，谁能想到她就往我车上倒，但我右转车速不快啊，及时刹住了，应该没什麽大事吧。”

交警道：“什麽叫往你车上倒？你右转有注意看吗？等着吧，後续有责任认定，该怎麽样就怎麽样，你着急也没用。”

嘉佑得到消息时正在家里看电视，接到电话手抖个不停，整个人没办法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先给他爸打了电话，他爸说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嘉佑忙道：“你别开车，叫个车送你。”

接着，他又给林樾打了个电话，说话时声音一直在颤抖，眼泪流个不停，林樾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什麽意思，他道：“你收拾一下下楼，我去小区门口找你，咱们一起去医院。”

林樾和李老师叫了一辆出租车，几分钟後嘉佑上车，三人一起赶往医院。一路上李老师不停地安慰嘉佑，他却只是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不幸中的万幸，正如司机所说，他右转速度不快，及时刹住了车，急救科的医生说患者没有生命危险，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左腿粉碎性骨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等情况，突发眩晕的原因还在查找，头部CT扫描也暂时没有发现脑内器质性病变。

李老师道：“谢天谢地，没大事就好。”

嘉佑道：“麻烦您了姥姥，您赶紧回去吧，天太热了。哥，你送姥姥回去吧，我等我爸。”

林樾道：“行，我待会儿再来，顺便买点东西给你送过来。”

半小时後，嘉佑爸爸赶到，跟医生了解情况後回到等候区，父子俩相顾无言。最终还是老程先打破了沉默：“医生说没生命危险，再观察一夜就能转到病房了，别担心了。”

嘉佑闭目仰靠在走廊的金属凳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林樾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上来了，他道：“买了点日常用品，还有吃的，程叔叔您先一起吃点东西吧。”

嘉佑爸爸道：“哎呀，怎麽能麻烦你一个孩子，真是太不应该了，买这些多少钱，我给你，你先吃饭，吃完赶紧回去。”

林樾道：“不麻烦，平时高阿姨也经常照顾我们。”

嘉佑朝这边瞥了一眼，阴阳怪气道：“他一个孩子平时可比你会关照。”

林樾顿觉尴尬，他走上前给嘉佑使眼色，叫他不要再说了，他道：“说什麽呢，叔叔在外地上班忙。”

嘉佑不忿地闭了嘴。

第二天一早，高敏转到了普通病房，老程请假在医院照顾了一周，公司催着他回去上班，无奈只能先请了个护工，说过几天再回来。

好在暑假还有半个月才结束，嘉佑也能在医院帮忙照顾，他晚上陪了两天床，高敏觉得很不方便，要他晚上回家睡，“你回去睡吧，在这也帮不上什麽忙，这儿医生护士我都熟悉，再说有护工呢，你在这待着也不方便，明天白天再来。”

嘉佑没有坚持，他跟值班护士交代了有什麽事随时给他打电话，他晚上也开机，护士连夸他懂事，“小夥子真不错，你妈这儿子没白养，放心吧，我们帮你看着呢，不会有事，你妈恢复得很好。”

高敏住院以来，李老师和林樾来看过她一次，林樾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日用品，一来就跟医生丶护士沟通了解高阿姨的恢复情况。对此，高敏感激不尽，她忍住眼泪道：“李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咱们两家非亲非故的，您对孩子跟亲姥姥一样，还提这麽多东西来看我……”

李老师笑道：“你就别客气了，咱们既是邻里，孩子们又是一块长大的同学，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同学最亲了，再说以前你不也经常照顾我这个老太太吗，以後我还要仰仗你呢。”

高敏道：“唉，我照顾您那都是应该的。”

李老师也听说了高敏夫妇的一些事，在她六十几年的人生中，经历了太多沉浮，对于这些人世间的悲喜早已司空见惯。好出身让她年纪轻轻就接受高等教育，又从事了教育事业，後几经磨难再投身教育，跟青少年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心境早就不是平常人可比的，对于俗世人情丶得失考量早就放下了。

嘉佑曾跟他妈妈提起过林樾家的事，高敏暗自感慨李老师真不愧是五十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这几年接触下来更是让她钦佩这个老太太的涵养，因此，对自己家老程的那点事也就没那麽执着了，心放宽不少。

临走前，李老师再三交代晚上让嘉佑过去住，她道：“开学也先这麽安排吧，来了个新阿姨，饭做得不错，孩子至少一日三餐能解决了。”高敏再三道谢。

晚上，林樾打电话问嘉佑什麽时候来，嘉佑坚决拒绝道：“我真不去，我都这麽大了，一个人在家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程嘉佑的脑子里像是塞满了千丝万缕的麻团，撑得他头痛欲裂，他觉得内心仿佛被凿穿了一个空洞，血泪一起往下滴，直到干涸。他不想再去打扰别人，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要躲起来，躲回那个他曾经害怕独处的地方，躲进黑暗深处，关上房门丶拉上窗帘丶熄灭灯光丶隔绝所有的声响，一个人静静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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