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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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第1页）

日出

林樾上车不久就趁着酒劲儿睡着了，嘉佑心里装着事，他没问林樾的意见，而是直接把车开车回了陆州。车子停在璟园的地下室时，林樾才慢慢转醒，他恍惚了半晌才意识到身在何处。两人都已经一年多没回这个家了，家里的一切还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样子，只是缺乏了生活的气息。嘉佑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此时感觉很疲惫，他颓然地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隐没在夜色中的海面一动不动。

“怎麽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林樾凑过来问道。

嘉佑苦笑着欠了一下身，给林樾腾出了一个能躺下的位置，却又被对方一把抓了回来，他警告道：“你别折腾，我累死了，你说明天二老见面会不会有什麽问题啊。”

林樾笑道：“别胡思乱想，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有什麽问题，有问题也是他们的问题，关我们什麽事。”

嘉佑挣脱了林樾的禁锢，斜觑了他一眼道：“林樾，我觉得有点不认识你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麽越老越不稳重，在公司声名狼藉，在家里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是不是真该收敛收敛了。刚才在酒桌上的那一通发作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没有多大事，你却弄得所有人都不好下台……”

林樾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他长叹了一声道：“我明白，可你知道人一旦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大石头一一搬开後，就想报复式地狠狠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我压抑了这麽多年，别人不懂，你还不懂吗？”

嘉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道：“咱们也聊聊吧，馀生还很漫长啊……”

过去二十年的故事是从平海路四里社区和滨海公园那一片破旧街道开始的，二十年过去了，城市的边界无限拓宽，曾经的少年也从过去窄小的生活半径延伸到了广阔无边的天地。在拆除和重建的过程中，很多东西早已面目全非，改名为落日公园的滨海公园，如今建起了游艇码头丶摄影广场丶豪华酒店，举办起了音乐节丶艺术节等大型活动，成了热门打卡地。程嘉佑曾经徘徊过无数次的那条公园小径，也拓宽成了落日观光步行道，一年四季都人流如织，他曾在那里奋力奔跑丶奋力挣扎，从青春的剧痛中破茧新生，也曾在那里留下过爱欲纠缠丶痛苦遗憾丶不可为人知的少年心事。

一切都变了，似乎又都没有变，人都说物是人非，可程嘉佑的经历却恰恰相反。他踱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无际的黑暗道：“这个方向跟滨海公园刚好相反。”

“这是东边，看日出，那边看日落。”林樾也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了窗边。

“可惜了，”嘉佑叹道，“在这儿住了那麽久，我一次日出也没看过。”

林樾伸出双臂从後面揽住他的腰道：“那我明天早上叫你起床看日出怎麽样？”

有了这麽个想头儿，第二天凌晨四点刚过，林樾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发觉无法再次入睡，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後披了件衣服，推开玻璃门去了露台花园。被雨季冲刷了近两个月的天空疏朗明媚，五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微凉，林樾拉了一下衣领，踱步来到沙发旁，倒头便躺了上去。凌晨时分是城市光污染程度最低的时刻，他仰望着天际，察觉到深蓝色的无边苍穹瞬间将自己包裹了起来，躺着一会儿，眼睛开始适应光线後，繁星开始影影绰绰地闪现，北斗七星高悬天幕丶在大熊座的背部闪耀着。

林樾正看得出神，嘉佑也披着外套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两条毯子，顺手丢了一条给林樾道：“你起得也太早了，日出还早着呢。”说着，也躺下，枕在了林樾的臂弯里。

林樾把怀里的人揽紧了些道：“我看星空啊，难得一见。刚刚看到了土星伴月，简直是人间胜景，可惜你没看到。”他用手指了指天空道：“你看，大熊座。”

嘉佑笑道：“一年多以前，我们吵架吵得很凶的那天，我也躺在这里看星星，不过是在梦里，那时候还是冬天。”

“在梦里？”林樾饶有兴味，“那梦里都看到了什麽？”

“梦里的星空挺吓人的，有一种被深渊笼罩着的感觉，我看到一颗巨大的流行划破夜空，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流星消失後，天空中出现了一幅特别璀璨的星图，各种各样的星座都非常明显的呈现了出来，还不停地闪着银光，天幕离我好像特别特别的近，感觉分分钟就要腾空而起，融入到茫茫宇宙中了，我点害怕，又觉得美轮美奂，不得不擡头凝望，然後就是天鹅座从天津四拉弓，射出了一支带有银光羽翼的箭矢，再然後我就惊醒了。”

林樾听着嘉佑清晰的描述，眼眸中闪出了兴奋的光彩，“你这梦境也太瑰丽了，我好想钻进去见识见识，你怎麽能记得这麽清楚？”

嘉佑笑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看了，挺吓人的，而且这种梦境可能是因为我的脑子不大正常，小时候经常做这样清晰瑰丽的梦，天生的吧。”

林樾仿佛发现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一样，兴奋道：“所以你那时候害怕一个人在家，还好你这脑袋瓜不大正常，不然咱们可能就失之交臂了。”

“怎麽会失之交臂，”嘉佑不太认同林樾的这种说法，“後面还有一大把机会认识，是我的就是我的，这是上天注定的事。”

“嗯，永远都是你的，因为我需要你。”林樾喃喃道：“我十三岁离开父母，那时候每天都像个易燃易爆物，想和全世界为敌，心里天天憋着一股子劲儿，如果不是你，我说不定也跟那些堂兄表弟差不多，吃喝玩乐丶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呢。”

“怎麽会，我从认识你那天起，你就是个有主见又有抱负的人。”嘉佑反驳道。

“那都是表象，你知道我家是乍富，没什麽底蕴，我爸根本就不懂教育，还是老一套的那种君君臣臣丶父父子子的思想，我小时候虽然讨厌他，但也是受了不少负面影响的，幸好我外婆是有修养的人，而你就是我的风筝线，不知道为什麽，从小就对你有一份责任感……”

两人边闲聊边回忆往事，仿佛暮年之人回首往昔般感慨万千。渐渐地，墨蓝色的天空逐步变亮，群星隐身在了苍穹天际，紧接着，东方见白，黎明吹起了冲锋的号角，正拼劲全力与黑暗对峙。两人凝神，向着海天相接的地平线望去，一抹霞光冲破桎梏，渗透出了模糊的身影，进而时空开始极速碰撞交叠，终于，霞光喷薄而出，吞没了远处天际的最後一丝墨蓝。太阳从海平面出来了，目光所及都是铺天盖地的一片金黄，随着太阳的升起，光线照耀在了两人的脸上，那一刻，寂静无边。二十年的爱欲纠缠，从两小无猜到相知相伴，还有下一个未知的二十年在等着他们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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