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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单招
暮色渐垂,她们来到学校。那团将升未升的月亮,笼罩正在施工的行政大楼。裹着建筑的空空泛泛的绿纱,透出森森凉意。
一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树的影子不断移动,林荫道遮天的树枝向中间聚拢,彼此依偎。路灯很暗,秋叶满径。一阵风过,就把树叶都卷起来,瑟瑟作响。
教学楼漆黑的铁门锁着,锈得都滴下来了,凝在角落。有一个老伯从西坡上挑着扁担晃晃悠悠路过,红色的水桶里面盛满了水,边走边荡出一路。不知道这水是用来做什麽的。
图书馆也没有开门,遥望过去,只有寝室亮着灯。欣然说:“我决定明天在图书馆加一个早自习。”
倾星说:“我陪你一起。”
欣然说:“你起的来吗?明天还下雨,图书馆基本上只剩有靠门边的位置,会很冷。”
倾星说:“我在图书馆补觉吧,我喜欢在那睡觉,翻书声很助眠。”
欣然听此,忽然笑说:“倾星,有时候我想到你,发现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有的时候,简直像是狂喜。”最後几个字,她的声音极轻。
此时台阶下,崎雨和晨烟打着电筒手挽手路过,看见倾星她们,笑着打了个招呼。四人于是一起去操场。
崎雨说:“我们寝室来了一个新室友,听说她休学了一年,转来我们学校,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寝室。”
晨烟问:“她为什麽休学呀?”
崎雨说:“不知道,或许是生病了吧……哎,你们知道吗?我们的外教有一个走了,就是教我的那个法国人。”
倾星想起那个白人的脸很长,特别是鼻子,後颈全是毛,但眼睛很亮,像个孩子。
“我每天骂他,没想到他真的走了……”崎雨说。
几人走到操场附近施工的楼旁边。晚自习下後,很多人会从图书馆的後草坡下来,沿着小树林就来到大道上,一直走这条路通向操场,中间会经过一个小广场,每天晚上这里都坐满学生,一起背书丶讨论题目。修楼就是占用的这个小广场。
晨烟看到惊讶说:“我觉得很悲哀,本来一条诗意宁静的路,从侧门看过去很美,却要修一栋大楼。”她问,“你们觉得这样对吗?”
倾星看到旁边立的牌上介绍了这个建筑,说可以容纳一千个学生。不知该说什麽。觉得对也不对,不对也对。
“以前喜欢走那条路,现在我唯一的锻炼理由也没有了。你们帮我找一个去操场的正当理由。”
“去操场需要什麽理由啊。”
“可是我好懒。”
她们说着远去,四人坐在通往操场台阶。
倾星说:“好像就从这个学期就开始变样了。”
晨烟沉默一会儿说:“我也快要走了,还是决定单招民政。”
崎雨震惊,“你要单招!?你被夺舍了吗,不许去!”
晨烟说:“我只是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考我现在四百多分,最多考个民办,我爸妈绝对不会送我去读的。现在每天五点多起来,上十几节课,刷题,考试,看不到一点希望,我也坚持不下去……我已经决定了。”
倾星说:“好可惜……”
晨烟笑说:“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欣然说:“言浅情深,祝你万事都好。”
晨烟笑说:“你们别这样了,再这样我就要哭了……我好害怕面试,好紧张。”
崎雨安慰说:“我教你一个方法,把面试老师想象成一群狼,眼神中带着轻蔑走进去。就像面对狼群,不能露怯,害怕它们就会一扑而上——你不轻蔑他们,他们就会轻蔑你……”
过了一会儿,晨烟问:“那你们呢,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内蒙古大学吧,”倾星说,“因为想每天睡前都能看到草原的星空,一年四季的星空。我还想了解草原的月亮,用四年的时间认识那里的每一种花,每一种草。”她顿了顿,“喜欢月和花会招人烦吗?”
崎雨笑说:“喜欢具体的月,具体的花不会招人厌烦;喜欢空洞的月,空洞的花才会招人烦。自信一点,倾星。”
往寝室走的路上,经过了银杏树。缕缕月光浮上了半张侧脸,一面明媚,一面阴暗。她闭眼朦胧感觉左半边脸和右半脸是两个世界,把整张脸偏过去,好像再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春天的花一朵朵开放。她觉得高中生活也是这样。想到明年六月,她们高考时,载满学生的公交车也会从这里过,那时地上会铺满掉落的银杏叶。
倾星到了寝室楼下,却不进去,说:“我要去找我的一个朋友。”
欣然已猜到倾星要去找谁,在心中默念:“不问是一种智慧。”只微笑点头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倾星不知不觉走到了明漪家附近,她想到明漪那个电话,虽然明漪没有说什麽,但她从中感到了难掩的失落。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看见了她。她蹲在门口逗着猫。
倾星也蹲下感叹说:“哇,它们长好大了,而且油光水滑。”
明漪见是倾星,有点惊讶,说:“因为花店老板对它们好好,但它们还总是回来找我。”
边和猫玩,边聊了会儿,倾星跟明漪说了暑假见闻。见时间不早了,决定回校。明漪却说:“我送你一段路。”
悬在宇宙的黑,如泼墨泻下,白天换上黑夜。街灯一齐点燃,一家接一家的店铺也亮起了灯光。
走到红绿灯口,正是红灯。车堵得水泄不通,排起长队。等待的人群,一阵翻一阵的笑声。
倾星突然笑说:“我和欣然,我们在一起了。”
明漪闻声僵住,脑中“嗡——”的一声,雪崩一般,她感觉在不停地下坠。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是站在原地,微笑一下,声音带有一丝惊讶重复一遍:“你们在一起了?”
绿灯了——
“是啊,明天见。”
她于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远远去看她的身影藏于人群,越来越远。人群越来越汹涌,隔断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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