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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罢,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闭目养神的霍去病。
霍去病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蹦出一句话,“他活着,万幸。”
刘据彻底emo了,抱着草蚂蚱和小老虎,小脸皱成一团。他不甘心地小声反驳,“那…那也没悬到那种地步。”
他的小白脸上,那双遗传自卫子夫的漂亮杏眼扑闪扑闪,带着倔强的水光。这孩子,幼时轮廓酷似刘彻,如今长开了些,这双杏眼却像极了卫家人,仿佛是刘氏的皮囊下,藏着卫氏的筋骨。霍彦覆上他的眼睛,轻笑,“就算悬成那样又如何?你还坐着。”
刘据心中那份因父皇疏远而产生的颓丧,被他这偏坦的话一顶,满心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死死抿着唇,不愿再开口。
他与刘彻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是现在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再亲近了。
[宝宝别哭!麻麻爱你!]
[完了完了,历史线收束了?沉迷方术、宠信江充,巫蛊之祸…]
[呜呜呜我的小据儿,戾太子啊…]
车厢空间足够宽敞奢华。霍彦看着情绪低落的刘据,伸手将他搂进自己怀里,顺势懒洋洋地倚在霍去病坚实的肩膀上,翘起了二郎腿。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刘据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慵懒笑意。“小据儿长大了,你看,长大了,你就知道谁喜欢你,谁不喜欢你。”
刘据仰起小脸,眼眶微红,梗着脖子,最终还是把脸埋进了霍彦带着淡淡熏香气息的衣襟里,闷闷的声音传来:“那也不能差别这么大呀!阿母天天叫我躲着刘闳,刘旦,还有李姬,别惹他,免得父皇厌恶我…”
霍彦轻轻拍着刘据的脊背,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哭啥!你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呢,你瞧瞧,我,你去病兄长,你的三个姊姊,你母亲,我母亲,家里众人包括小光,哪个不对你珍之爱之。”
“你避他锋芒,不服就干!干得过,陛下不偏袒你,我偏袒你。干不过,你去病兄长会帮你抽。不够,我叫上舅舅,咱一大家子骂一句都不得让你吃了亏。”
霍去病也皱起了英挺的眉,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刘据的小脑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据儿不能欺负我们珍爱的据儿。”
这话有些拗口,却直白地表达了立场。
刘据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那双杏眼里重新燃起了亮光,带着一种被点醒的恍然和坚定。
“孤就说阿母说的不全对!孤凭什么要忍让他!”他挺直了小身板,属于太子的骄傲重新回到脸上,“孤是太子!”
父亲的宠爱,太子的尊荣,他一步也不能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属于儿子的那份宠爱本就有限,去病兄长和阿言兄长分去一些他心甘情愿,但剩下的,他刘据要牢牢抓在手中,寸土不让!
这念头一起,如同野火燎原。刘据说干就干,一时热血上头,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挣扎着就要跳下车,“孤要去父皇那里!孤要陪着父皇和大将军!”
他这虎劲儿上来,真是拦都拦不住,顾头不顾腚,要去打扰刘彻与大将军骖乘。
他说着就要跳车,虎的一批。
霍彦无奈,只得向霍去病投去求助的目光,同时飞快地在刘据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关键的话。他对霍去病的应变能力放心得很。霍去病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长臂一伸,精准地拎住了刘据的后衣领,如同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他另一只手放在唇边,打了一个清越嘹亮的呼哨。
一匹黑马立刻小跑着靠近副车。霍去病拎着刘据,身形矫健如豹,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在马背上,而后单手持缰,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周围护卫的卫士都忍不住侧目。他将刘据放在身前坐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轻快地踏着小碎步,瞬间便追上了前方缓缓行进的御辇。
霍去病轻叩金根车的车窗。
车窗打开,露出卫青略带诧异的脸,刘彻道,“去病?你不是在后面车上?”
霍去病在马上抱拳,声音清朗,“回陛下,车内气闷,臣请为陛下开道!”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刘据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小脑袋,声音清脆响亮,“据儿跟去病兄长一起开道,保护父皇和大将军!”
看着儿子骑在马上,一个俊逸不凡。一个小脸上洋溢着孺慕与兴奋,神采奕奕,刘彻心中那属于父亲的柔软爱意瞬间被点燃,涌上心头。方才因战事粮草被挪用而生的阴郁似乎也淡了不少。
“胡闹!快下来!”刘彻脸上带着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到朕这里来,别耽误了你去病兄长跑马!”
说着,竟示意整个庞大的仪仗队伍暂停行进。
侍从连忙上前。刘彻亲自探身,从霍去病怀中小心翼翼地将刘据接了过来,抱进了温暖宽敞的金根车内。
车驾只停驻了一瞬,便重新启动。霍彦唇角微扬,从袖中摸出一卷闲书翻看起来。
此刻,宽敞华丽的副车内只剩下霍彦一人。他乐得清静,舒舒服服地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帝王的座驾固然尊贵,但论起行驶的平稳舒适,自家精心打造的车驾还是比不上,有时候,也不要小瞧工匠与九族之间的羁绊。
正惬意间,车帘一动。霍去病竟也回来了。他已卸了甲,穿着一身舒适的玄色窄袖深衣,发冠也解了,墨发随意披散。他看也不看霍彦,径直走到软榻边,挨着霍彦躺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头枕在了霍彦的腿上,闭上双眼,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安稳。
天大的事情,此刻也阻挡不了冠军侯补觉的兴致。
霍彦低头看了看腿上这张即使在睡梦中也难掩好相貌的脸,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的书卷轻轻覆在霍去病微凉的眼睑上为他遮挡光线,自己也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起书来。
唉,天大的事,也得先睡好再说。
车轮辘辘,碾过初春的长安官道,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未央宫,缓缓行去。前方,长安巍峨的灰色城垣已在望,城楼上,玄色大纛在春风中招展,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睛,浑浊一片。
未央宫,宣室殿。巨大的青铜仙鹤宫灯,鹤喙衔着明珠,吞吐着碗口粗的牛油巨烛火焰,金色的光晕泼洒在深广殿堂的每一个角落。殿宇深广,雕梁画栋,朱漆廊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藻井上绘着日月星辰与祥云瑞兽。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将天宇星河搬入了人间帝阙。
编钟磬瑟奏着恢弘的乐音,是李延年新编的曲子。
霍彦觉得他甚有才华,只可惜不能长期为他的戏楼编曲。
“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会轩朱。”
柔婉的讴者吟着长歌。中央巨大的鎏金狻猊兽炉,炭火熊熊,燃烧着昂贵的沉水香与苏合香,馥郁而略带辛辣的香气,与殿中鼎俎间蒸腾的鹿炙、熊蹯、炮豚的丰腴肉香、以及浮光的醇厚气息交织弥漫,令人沉醉又隐隐窒息。
“璆磬金鼓,灵其有喜。”
舞姬身着轻薄的云英紫绡舞衣,臂缠金环,足踏珠履,在殿中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如流云。列席的宗室贵胄、文武百官,皆身着华服,或着深衣广袖,或披锦袍貂裘,玄、纁、青、紫各色织锦在灯火下流淌着华光,玉带钩、金印绶、犀角簪点缀其间,珠光宝气,冠盖如云。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刘彻高踞于丹墀之上的御座。他换下了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十二章纹常服,赤缘镶边,他面色红润,兴致极高,频频举杯,接受着群臣的敬贺。
卫青坐在御座左下首首位,身着绛紫色深衣,束玄端大带,佩青绶金印,神色沉静温和,面对赞誉只是谦逊地微微颔首。
霍去病则坐在卫青对面,解了鹖冠,墨发束以金环,更衬得面如冠玉,英姿勃发。他很明显对座次不满,面色不愉,除了旧部,没人敢去敬酒,扰他的兴。
霍彦换上了一身天水碧绢帛深衣,衣缘以皂色织锦镶边,束一条嵌绿松石螭纹铜带钩的革带,腰间醒目的坠了块瑟瑟石的玉佩,玉冠宝带,只要一回长安,他就打扮得富丽堂皇,偏生长得实在俊俏,让人只觉华彩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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