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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恍若沉身云雾,周遭忽白又黑,她于疾风中妄图攥紧什么,到头来唯有缕缕清风于她指尖穿过。
她只身坠下云巅,齑身粉骨,她亦在梦魇中猝然惊醒。
祝好身卧矮榻,只见缥青罗帐掩映,她脑际昏沉,撑着身子倚在枕上。祝好撩开罗帐,榻前木杌置斗彩白瓷盅,残有药汤萦鼻。
祝好凑近细闻,眉心微蹙。
她见室中仅置矮榻与一方木案,祝好只记得她与方絮因齐坠峭崖,依如今的场面,莫非,她俩被人救了?
祝好抚额,折哕斋磕伤的口子已然生痂,她穿的衣物也已换作寻常的素裳,想来距坠崖已经过了数日。
她往胸襟探去,待指尖捻出鸾凤金纸所书的婚契与盖有尤家钤印的身契方才心安,然而宋携青给她的宅院锁匙却不见了,想必是在坠崖时丢失的。
祝好身上倒不觉得疼,只四肢悬浮无力,她铆足劲下榻,眩晕之感席卷而来,祝好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觉得好受些。
她正要推门而出,外头的吵嚷声直直钻入两耳。
“公子,祝好昏睡十余日不见醒,明日的府衙陈案我一人足矣。”
此音她熟悉,正出自与她齐坠葬崖的方絮因,祝好继续贴门旁听,只闻一道男声如冰棱淬骨般地教人胆寒。
“三娘,你暗里私锻开棺绰匕真以为我不知吗?我不过是看在你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不过是让她上堂指认尤衍,你却要阻我?”
“公子!我绝非此意,只是……公子设此局令尤衍困狱,不正是为淮城铲除如他这般的恶霸吗?若我不曾锻此匕,若因公子所谋平白断送祝好的性命,我们与尤衍又有何异?”
“……三娘休要妇人之仁,再者,祝好不也没事么?大成立国虽明令不得以活人殉葬,可尤衍定会以财帛私买府衙官吏。”
言此,男子冷笑,“父亲半月前令他携百金至岐州谈商,他倒好,将银钱尽数豪赌在千金楼,落得个身无分文不说,偏巧欠下岐州太守家的小公子千两,他个狗肺狼心的东西,竟作弑父夺银的腌臜勾当,奈何荑苓作毒入药难以彻验,我只得出此下策将他一军。”
方絮因拧眉,面上浮起凄色,“置我与祝好坠崖的是王莽,公子知吗?”
她与尤蘅自幼相识,初见时尤蘅因受尤衍的欺凌跌下枯井,那年她十岁,为将他救出,纤小的掌心尽是因藤蔓勒出的血痕。
方絮因家境清贫,幸得尤蘅多年的帮衬,然她并非只享他的恩惠概不相还。譬如此次,她阿娘身受顽疾啮噬,家中虽有大哥却是个无用好赌的,方絮因一时拿不出银两为阿娘问医,尤蘅偏巧寻到她,更以银钱与她做交易。
而尤蘅所谋,便是将尤衍送入牢狱。这也无怪,尤琅与其长子尤衍是淮城闻名遐迩的“土皇帝”,偏偏尤琅幼子不同,尤蘅端得是梁上君子怀瑾握瑜,偏又生得副俏模样,惹得城中适龄女儿无不为他痴迷。
尤衍将自己的父亲毒害,奈何尤父已近耄耋,仅需少量的荑苓便可使其毙命,纵然请仵作前来验尸,也难以探出其中的诡秘。尤衍愚信鬼神,尤蘅借此装神作鬼惹他难憩,尤衍心中有鬼自是惶恐,遂请道士至府邸作法。
道士出言,尤琅需寻两位妙龄处子陪葬才能瞑目,尤衍面上为尤琅寻新妾,实则是为寻找陪葬的人选,方絮因家境赤贫,祝好名声狼藉,俩人无故死了也难掀大风大浪,最是合适。
道士与方絮因皆是尤蘅的亲信,为盼此局稳赢最好得出人命,他不舍方絮因丧命,是以,祝好必为死局。只待他救出方絮因,令她上堂鸣冤指认尤衍,加上尤衍还欠太守家的小公子千银,尤蘅仅需吹吹耳旁风,即可大义灭亲。
怎料行婚当夜,宋姓公子携百金到尤府为祝好赎身,尤衍没来得及继承家财,自是缺金少银,何况太守家的小公子催得紧债,尤衍仅凭二十两买入祝好,如今能以百金转卖怎能不动心?左不过少位陪葬女,应当不成大事,即便失事,他再寻个妙龄少女补上便是了。
尤蘅微露迟疑,他抬袖将方絮因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作笑道:“王莽虽是我的心腹,此事我却概不知情,我如此说,三娘肯信吗?我的确盼着祝好死,也知你想暗中救她。你不惜以自己作饵,更将匕首转托祝好,三娘……是怕我为此谋弃你于不顾么?你信祝好会舍命救你,唯独不愿信我。”
“你见祝好脱身死局,便敲定我会舍弃你的性命?”尤蘅喟道:“三娘啊,莫要疑我,令我寒心。”
眼前的男子身着锦衣,清秀儒雅,眉间蕴怜众生悲悯,他身有君子之姿,她……定是太累了,尤蘅对她那般好,怎会害她呢?他所言不错,祝好还好好活着,她不该疑他。
方絮因如此游说自己,心头却隐隐作痛。
她退步垂首,长睫掩绪:“公子,我已数日不曾归家探母,虽说家中尚有大哥主事,我亦将所得的银钱托给大哥令他为母亲寻医,可明日我需为公子上堂谋事,尚不知何时得闲,今日我想先回家中照护阿娘,明日巳时絮因必定亲临府衙。”
方絮因往偏房纵目,“烦公子遣人好生照拂祝好,若她明日未醒,我一人亦可助公子成事。”
尤蘅自是不阻,待方絮因行远,他将视线投在偏房,眸底划过冷意,“祝姑娘还要窃听到何时?”
祝好闻言推门见日,她走起路来浑身乏力,步抵尤蘅跟前已是气喘吁吁,“我与尤二公子做个买卖如何?”
“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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