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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鸢。”
他母亲。
这个名字一根钢针似的刺进谢青芜的大脑,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要七窍流血,在过去那七轮狂欢夜的时间中已经化为灰烬的愤怒在这个瞬间死灰复燃,谢青芜死死盯着郗未,眼睛布上血丝:“你在说什么……”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辞别家人和同伴,独自前往那道不断溢出诡域的裂隙时,还和母亲打过招呼。母亲因为常年出入诡域,身体不好,当时因为换季染了风寒,引发肺炎,正在医院治疗。他告知母亲他的决定时,母亲还摸了摸他的头发。
“青芜。”母亲虚弱地叫他,“要活着回来啊。”
她怎么可能死了?又怎么可能是被他杀死的?
苏佩彼安,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疯了吗?
身体里的液体在他意图站起时突然戳向最敏感的地方,谢青芜呛出一口急迫的喘息,跌回椅子上,郗未已经报出下一个名字。
“陈琰之。”
他父亲。
父亲并不是执术者,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小学老师。他在大学还没毕业,前往山村支教的时候被卷入诡域,又被当时已经继承火种的母亲救出来——母亲自己明明也是会在诡域中,尽己所能救出所有人的。
在谢青芜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母亲身后一个淡淡的影子,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完全看不出母亲口中那个给点阳光就要死要活黏上来的样子,等母亲打趣得开心了,才会端一杯茶来堵住母亲的嘴,无奈地叫一声:“鸢姐,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他临行前,父亲在给母亲熬鲫鱼粥,新鲜的小鲫鱼只挖了内脏,没去鳞,熬出来奶白的一片,再把鱼捞干净,用泡足了时间的大米在砂锅里慢慢煨——郗未第一次说想吃他做的饭时,谢青芜下意识想起了父亲用小碟尝味道的背影。
他其实该早点跟父亲学学的,这么多年来,谢青芜都没产生过这个想法。
“……够了。”
谢青芜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起来,他听着郗未念出一个个他熟悉的名字,从未有一刻觉得这么荒唐过。他原本以为,在校长室看见郗未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是他能够理解的痛苦的极限,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这样羞辱他。
而郗未仿佛观赏一样地看着他,轻轻念出卡片上最后一个名字。
“楚萱。”
几乎要冲进大脑,又像血一样溅出来的汹涌的情绪突然绷断了,谢青芜木然地想:啊,果然是在骗人。
又在骗人。
这次的骗局不有趣了,郗未。
你露馅了,你该被揭穿了。
楚萱就在这里啊,你没有看见她吗?
谢青芜木木地转过头,像是想要得到什么证明一样看向教室另一边的方向,楚萱也有些惊讶似的,用那张“王牌”遮着嘴,在卡片后咬着指甲,被厚重刘海遮着的眼睛闪着点光。
“班长。”楚萱看向讲台,却不像是质疑她明明还活着,又或者她是被他杀死的这种事,反倒是……
谢青芜无法形容,思绪乱作一团,只听见楚萱小声问,“我也算吗?”
她挠一挠脸:“我那个只是意外……对吧?被……不小心卷进去了?”
她没有否认。
“楚……萱?”谢青芜的声音发抖,音色都变了。
楚萱转过头,目光一闪:“我……那时候,调查全都终止了,大家都……不在乎那种事情,原本以为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
她慢吞吞地说:“那天,本来想出门晒晒太阳,很久没出去过了,然后就……”
楚萱颠三倒四地说着,小心翼翼看了郗未一眼,没有得到反对的信号,才轻轻把卡牌放下,发出一个突兀的拟声词。
“轰隆。”
她盯着谢青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被烧死了。”
谢青芜整具身体骤然失去力气,像是连灵魂也被抽干了,枯瘦的手指痉挛着绞在一起,关节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楚萱小声解释着什么,她知道是意外,知道谢老师不是故意要杀死她的话,一边说,一边隔着校服外套用指甲不断抓挠手臂,刘海后的目光闪烁。
像是在狭缝间盯着太阳,被刺得睫毛乱颤。
郗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讲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又弯下腰握住他的一只手,手指一点点,温柔又缱绻地贴着他掌心的纹路,摸到岑岑冷汗。
郗未对他笑,再次开口问:“老师,罪行,或者不是罪行?现在有答案了吗?”
谢青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边只有血液奔涌的隆隆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麻木地张合了一下。
“……是。”
他回答,是。
他不记得,他觉得荒诞,他不明白,但是……
郗未握紧他的手,轻巧地宣布:“那么,谢青芜,从这一刻起,你被允许施加的审判如下。”
她的影子倒映在谢青芜的眼睛里,多么年轻,鲜活又乖巧甜美的一张面孔,淡色的瞳孔却在这个瞬间,让他联想到叼住猎物咽喉的猎豹。
郗未说:“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因为老师,在你的心中,剥夺生命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回头微笑:“楚萱同学,作为受害者和审判者,罪人的裁决就交给你了。”
楚萱大概还说了什么,声音很远,传到谢青芜耳朵里仿佛只剩下了破碎的,难以辨认的音节,但郗未笑起来,声音一字一字,钢针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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