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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与灯烛映出庭山妖玉色的上襦,外罩一件水色半臂,其下撒开条蜜合绫绵裙,压着绀碧的蔽膝与石榴红的系带。与寻常松松绾着发的模样不同,今日好好梳了个百花分髾髻,斜着枝四叶攒花的簪子,一段燕尾垂至腰际。
“先生先生,哥儿好看吗?”冬至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沾沾自喜。
“……很适合弦姑娘。”若略去她面上缚眼的素布,便当真是位寻常闺秀了。
庭山妖压下心中不快,抿着唇,并不吭声。
“时辰不早了,走罢。”蓝玺道。
玦娘扶庭山妖上了大雪的车,秋分寒露一并坐了上去,随后冬至小雪立冬立秋与蓝玺一乘,而容玖苏聿则与处暑白露小寒坐进了大寒的车驾。
为隐蔽下山路线,照旧要给苏聿容玖施术,只不过动手的人换成了白露。苏聿此前有过一遭,并不诧异。而容玖头回中此偃术,只觉几息之间,便从寂然山岭晃到了烟火喧嚣的村落,整个人如坠梦中,呆滞着下车踩上地面,还踉跄了一下。
苏聿下了车,亦是微怔。
云丰村于他并不陌生。此处在城郊,离献京不算远,包括梁全礼在内,不少宫人皆出身此处,故他也略知一二。不过,七月一在南境也好,在京城也罢,仅是普通的祀日,因而此时此处会有这样热闹的景象,令他略感意外。
尚在村口,便见阡陌各处,屋前门后,皆挂上了油纸糊的灯笼,熠熠灯光映着完全黑透的天色,隔着绵延山峦,与银河两相遥望。各户人家门前,皆摆着饭食瓜果,香烛的轻烟袅袅,在夏夜习习的风中四散。要出摊的男人将结满了谷粒的稻穗绑在板车上,以讨个好彩头,再搬上自家的作物。妇人在厨下忙进忙出,又分神去拉开懵懂小儿伸向供品的手。小儿不愿,瘪着嘴哭闹起来。
眼见此景,容玖也惊讶,悄声对苏聿笑道:“这热闹,都快赶上南境那些个村子秋收社祭的时候了。”
苏聿应了声,顺手拉住已有点蠢蠢欲动的处暑。
霜降的车紧随在他们之后,此时蓝玺也带着几个小童下了车,尔后霜降与大寒一并将马车拴到村口的大榕树下,这才回来。
“弦姑娘呢?”苏聿朝他们身后望去。
冬至解释:“哥儿不耐颠簸,所以马车要比我们的慢上一些。”
过了约两盏茶的时间,大雪驾着的马车方姗姗来迟。秋分第一个跳下车,随后是寒露。两人又转身伸出手去,从玦娘手里扶过披着斗篷的庭山妖,引她踩上脚踏。小童们围上前去,叠声叫她。
庭山妖站定,微微皱眉:“怎么全在这站着?各自去顽罢,只是到了时辰记得回来。”
冬至第一个嚷道:“我想陪着哥儿!”
“我也是!”
“我们跟着哥儿!”
庭山妖装出不耐模样:“跟着我做什么?只要别闯祸,不拘你们去哪。全挤在这儿,倒吵得我头疼,留玦娘看着我便可。”
小童们还要缠,她已斩钉截铁地开始赶人:“大寒,你年纪大,带上立秋立冬处暑,勿闹得太过,不许冲撞人。”
“是。”大寒应声。
“小寒,你同霜降陪蓝玺去,别让她一把老骨头被人挤着了。”
蓝玺:“老身不去碍着你们了,还是找个茶棚歇歇脚的好。”
“哎呀婆婆,来都来了,你就当陪陪我嘛——”小寒摇着蓝玺的胳膊,又转头热情地招呼容玖,“容先生也跟我们一块儿好不好?”
容玖笑着摆手:“某就不了,还是留在弦姑娘这稳妥点。”
“我并无大碍,容先生不必留在此处。”
“这——”容玖踌躇了一下,“那玦姑娘,若弦姑娘有何不适,便拿那瓶子药让她服上一丸,再即刻喊某过来。”
“妾晓得了。”
“余下——”庭山妖勾起两分促狭的笑意,咳了一声,“大雪带寒露转转去,还有白露,你负责看住秋分。”
两个小少年面庞微红着应好。
苏聿见状,隐隐看出些懵懂情愫来,眉梢微扬。
“冬至小雪就跟着陆约。”庭山妖把最后两个小家伙推给苏聿,拍拍手,“行了,都散了罢。”
少顷,众人各自逛去,玦娘给庭山妖理了理斗篷,柔声问她:“哥儿想去哪处?”
“……晚市罢。”
与野草蔓生的山路不同,村中的路铺着砂石,又被道道车辙碾得平整,踩上去有粗粝的踏实感。愈往里走,人声愈盛。喁喁的祝祷声间杂着碗盘当啷,尚不晓事的孩童追逐玩闹。风中飘来略有些腻人的香气,裹着粗劣的香烛油蜡味道,金纸燃烧后扬起灰黑的屑,熏得玦娘直皱眉。庭山妖虽同样不好受,却不厌恶。
凡世尘俗的气息,她确然活在人间。
“玦娘,”她难得有了玩笑的心思,“来年祭我时,不要这样的鸡鸭鱼肉,几样小食并一碗甜羹便够。若是清明,便多一枝梨花。”
玦娘轻捏了下她的手背:“莫说胡话。”
离市集近了,烧纸味道淡去,更浓郁的泥土味道与食物喷香扑面而来。喧闹声铺天盖地,来往行人接踵摩肩,布衣草履织成素朴绘卷。久匿山中的妖甫入红尘,似雏鸟初窥天光,不由得慢了步伐,微微抬起下颔,抿着唇,露出一点茫然又眷恋的神色。
夜色朦胧下,烛光灯影摇曳,各色各异的摊子前人影纷杂,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有的将板车上的麻布一掀,直接就做起了生意。谷粟瓜果的茎秆还带着泥沙,才打捞上的鲜鱼扑腾甩尾,竹箩筐篮随意搁了一地,摊主一面大声同人讲价,拿着篾条的手一刻未停,眨眼间又编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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