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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
走廊里还有其他病人家属来往,路过这个痛苦的老妇人时,难免都多看一眼。然而这样的哭声在医院实在太常见,那些人也仅仅是投来一眼,就回归到了本来在做的事情里。
总让宋婶在这嚎啕也不是个办法,查槐同郑哥丶刘小足商量片刻,决定让刘小足把宋婶先送回家,秦伯这边则留下查槐和郑哥帮忙。
查槐对刘小足道:“宋婶年纪也大了,等会到殡仪馆布置灵堂丶准备後事,怕她看得更难过。要是在那边晕过去,可不好办。你今天辛苦一点,送她回家,再多看着点,哥给你另结一份工资,怎麽样?”
“照顾宋婶是肯定的,工资就不用了,”刘小足挠挠头发,“我刚来的时候什麽都不懂,都是秦伯照顾我,也蹭过不少次宋婶熬的猪骨汤。就算查哥不说,这忙我也是要帮的。”
刘小足说话的时候,查槐已经在衣兜里翻找出几张现金,直接塞到刘小足手里:“不管怎麽说,今天还得麻烦你了。”
看着刘小足扶着还在哀泣的宋婶离开,查槐终于松懈下来,身子往後一倒,坐到了走廊的椅子上。
精神放松以後,角度一变,查槐才注意到阮文谊就一直站在自己旁边。
他本来摔到靠背上的脊背又挺直了,立刻就要站起来:“怎麽没去休息?肚子还疼不疼,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查槐的後背只离开靠背一瞬,就被阮文谊硬生生压了回去。
阮文谊的手掌压着他的肩膀,用的力气很大,将近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覆盖上来:“我没事,你休息吧。”
可说是这麽说,查槐的视线在阮文谊脸上游走,还是觉得他脸色不太好。
他轻轻拍了下肩上那只手:“你脸色不好,坐下休息吧,我去给你打点水。中午吃饱没有?要不要给你再买点吃的?”
阮文谊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猛地把手抽走,连带查槐的手一起挥开,然後再次压回查槐的肩膀上:“我都说了没事,让你赶紧休息,你没听到吗?”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查槐有些无措,慢慢缩回手,仍然通红的眼睛定定看着他:“……我知道了,这就休息。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喊我。”
他闭上眼睛,两只手揣在怀里,整个身子往椅背上缩了缩,似乎毫无异议地丶听话地选择了“休息”这个选项。
而阮文谊的思维还留在查槐方才一瞬间展露出的无措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查槐,半晌过去後,擡起手,在另一只手上狠狠拧了一把。
不该这样的,阮文谊对自己说。
殡仪馆的车没多久就要到,之後就是繁复的一堆堆事情,查槐再难有休息的机会。查槐难掩的疲惫,发红的眼睛,强行挤出来的笑脸……一块块石头被扔到阮文谊的心上,让他胸膛发闷,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麽。
但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没办法让秦伯复活,没办法替宋婶伸冤,甚至没办法去看护宋婶丶让查槐完全放心——对宋婶来说,还是刘小足要更为熟悉,也更为安心。
这些兴情绪在看到查槐强撑着对他笑的时候爆发到了顶点。
在那一瞬间,阮文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查槐,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样子?你知不知道最需要休息的是你,最需要被照顾的还是你?你为什麽就不能把自己当回事?
于是带着斥责的话不经思考,就随着喷发的情绪直接涌出。
看到查槐表情的那一瞬间,原本迸发的火焰才被冷水浇灭,连带着阮文谊的心一起坠入冰窟——他说错话了。
阮文谊的手指接近查槐的脸颊,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
查槐皱皱眉,却没睁开眼。
看样子他是真的很累,在这麽嘈杂的环境里,竟也还是睡着了。
在刚才短暂的十几秒里,阮文谊有种错觉,他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带着赵秀丹影子的傀儡。
明明是在乎,却是用激烈的丶质问的言辞去表达……他曾经最讨厌,也最想逃离的情景,再一次在他身上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他调换了位置。
阮文谊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他吸取了赵秀丹和阮善教育里好的部分,又聪明地把负面的部分抛弃,得到了一个符合期待丶也让他自己舒心的“自我”。
但刚才的失误让他看到一只看不见的手,就停留在他的正上方。他读书时这双手存在,出柜时存在,结婚时存在,到现在也依然在那里。
它静悄悄的,也不捣乱,只会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显现身形,提醒阮文谊:他从没有逃脱过它的影响。
数不清的恐惧和懊悔在阮文谊心里冲撞。
阮文谊没有另找座位休息,而是在查槐椅子边蹲下,肩膀与他的身体贴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对自我的怀疑和恐惧里找到一点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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