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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2章(第1页)

第0012章

再次遇见杨建宏是大概五六年前的事,那个时候梁清蓉还没有退休,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在家养花追剧,周末的时候会去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公园里有个凉亭,时不时就有人在那里拉二胡唱戏。梁清蓉挺喜欢这个,看见了就会站着听一会。

有一次,唱戏的人唱毕後她也跟着拍手鼓掌,却突然觉得站在唱戏那人後面的一个男的似乎老是盯着自己瞧。她忍不住朝那人看了一眼,果然就正对上那人的目光。她抿着嘴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就赶紧收回目光。可馀光里,那人却还一直看她,她觉得有点不舒服,就离开了。当时她还没想太多,可後来再想起那人的样子,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什麽地方见过。

到了下个周末,再去公园时,她又跟着听戏,渐渐入迷,浑然不觉身边什麽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

“欧阳淑。”那人的声音很低,“你是欧阳淑吧?”

梁清蓉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有点惊讶地扭过头去一眼,正迎上上周见到的那张似乎有点熟悉的脸。

那人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杨建宏。”

梁清蓉说:“我不认识什麽杨建宏。你认错人了。”

杨建宏笑了:“别装了,你装也装不像,你耳朵後面的胎记还在呢。”

梁清蓉条件反射般地用手摸了一下耳朵後面,但几乎就是在同一瞬间,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动作出卖了她。她恼火地皱起眉头。

“这麽久不见了,都挺好?”杨建宏用像是旧友重逢的口气对梁清蓉说。

梁清蓉没说话,转身要走。

“诶,别走啊。”杨建宏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一样地张开双臂,脸上还是挂着在梁清蓉看来,颇为无赖的笑,“难得碰见,还想跟你多说会儿话呢。”

站在他们附近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似乎他们这边的戏更好听。梁清蓉不想惹人注意,她朝公园的另外一侧走,杨建宏跟着她。到了离凉亭稍微远了一点的地方,梁清蓉板着脸问:“有事吗?”

“没事,打个招呼不行吗?”

“有必要吗?”梁清蓉不耐烦地说。

“有啊。”杨建宏谄笑着说,“要不然我干嘛跟你打招呼?”

“你到底要干啥?”

“啥也不干,就是打个招呼,叙叙旧。”

“真是可笑,听你的口气,咱们倒像是朋友一样。”

“那不是朋友,还是敌人?”杨建宏说,又自己接话一样地歪着脑袋说,“诶,好像还真的是敌人。”

“你知道就好。”梁清蓉冷冷地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以後就是见了我也别跟我说话,咱们就当作从来不认识。行不?”说完,她不等杨建宏回答,就离开了。她特意没有走她平常回家走的那条路,而是专门在公园里绕了一大圈,出了公园後又上了一辆离家方向相反的公共汽车,一直坐出去很多站才下了车,然後再坐出租车回了家。

杨建宏的老爹叫杨永年,杨永年是一九九零年樽田市庆忠区瓦场巷十七号杀人案的主犯。

杨永年的死刑应该是在大概一九九五年的时候才执行的。梁清蓉和杨建宏最後一次见面是在一九九一年,地点是樽田市法院。她是受害者家属,杨建宏则是杀人犯的儿子。宣布杨永年死刑的时候,她听见了离她不远的另一边,有男生哭嚎的声音,她认识那声音,几年以前,在她们技校外面,那声音还轻佻得很,那个声音常常对着自己吹口哨,吹完了就开始念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老子好逑……”念到“淑”字的时候会用重音。

梁清蓉深呼一口气,硬是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回来。从此以後她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公园,她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下了班以後就直接回家,进入小区以前也总是要特别留意观察一下身後有没有跟着别人。她一边谨小慎微,一边在心底里埋怨,怪过去那些平和的日子是不是让自己变得有点太得意忘形了,没事去什麽公园听什麽戏呢,这下好了,怕又沾染上泥点子了。

她是在一九九二年的年底正式由欧阳淑改名为梁清蓉的。改名字的事废了不少功夫,最後还是托了华振廉的福,他说自己在派出所里有认识的人,所以改名字的事就交给他。梁清蓉把自己半个月的工资交给了他,让他去买点东西送个礼什麽的,他没要,反而是自己花钱去门市部里买了点儿点心。他跟梁清蓉说:“其实你要改名字的诉求很合理,咱不送礼也可以的。”话是这样说,可他自己也知道,找了人还是会比不找人能更快地办成事。更何况梁清蓉早就跟他说好了,要结婚也是名字改好了以後才结。只要是在接下来的人生里会发生的事,她都不想再用欧阳淑这个名字去面对。

梁清蓉的亲妈姓梁,“清蓉”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想的。九三年春节一过,华振廉又找人把梁清蓉弄进了第二化肥厂。厂里没人知道看起来白净秀气的她以前曾住在瓦场巷,但华振廉的老妈知道。她死活不同意他俩的事,于是一直拖到了九七年,华振廉的老妈病逝满一周年後,他们俩才去登记结的婚。二零零零年,华宇航出生,二零零五年,华振廉自杀,华宇航下落不明,在警方调查华宇航下落的同时,梁清蓉听警察说有个东西叫数据库,于是去公安局留了血样,方便寻找她的儿子。

她在心底像回顾编年史一样地回顾自己之前的人生,比起那些称得上是波澜壮阔的起起落落来,杨建宏的再次出现似乎不算什麽。可当写着她名字的包裹出现在她的门口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轻敌了。

包裹里的东西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上面沾着血,处处透露着不详和诡异。她虽然不明白包裹里那些东西都从哪而来,有什麽寓意,可对于送包裹的人是谁,她的心里有了答案。她的心一沉,寄包裹的人应该是来自那个苦涩和晦暗的旧世界,他知道自己作为欧阳淑的过去,更麻烦的是,那人还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名字。她咬着嘴唇,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因为恐惧而在微微发抖,她不能再回到那个旧世界里去,那是片见不到光的沼泽地,一旦涉及就只有下陷。

于是刚一到退休年纪,梁清蓉就办好了手续,迅速卖掉了自己的老房子,搬去了城市另一边的出租房,因为一时间无法适应闲下来的大段的空白时间,她去附近的老年大学报名了书法班。

她的字不好看,以前也并没有练习过,但她去老年大学报名的时候,衆多课程里,她就只对这个有兴趣。课堂上,老师布置作业,衆人一起提笔,她身处其中,觉得自己被温柔沉静的气氛包围,她的心里浮起一种被安慰的情绪。

书法班里,大部分的同学都没有她这麽认真,仅仅是把这里当成是消遣,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课後与同学们的社交上。梁清蓉没有多少交友的心思,她握紧毛笔,目光注视着笔尖,认真地临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墨汁的质地很柔,顺滑地从狼毫的毛笔尖里流出,慷慨得似乎源源不绝。梁清蓉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个清晨,她曾经陪着一个人一起去人民公园门前的空地上练习过书法,他们没钱买纸买墨,就提着铁桶,蘸着桶里的水在水泥地面上练习。毛笔很旧,笔头有点分叉。可写字的人依旧写得很好。她望着那些字,横平竖直,散发出新鲜旖旎的气息。他们总是在那些字迹消失前相视一笑。那笑像是一剂药,她在痛苦的时候想起它来,心里总会好受一些。

年纪越大,那些画面也变得越来越淡,如同那些用水写成的字,越来越快地蒸发进这个世界的虚无里。她怅然所失,叹了一口气。

“干嘛叹气?写得很好啊。”有人笑着说,“比你上周写的已经进步了好多!”

说话的人不是老师,而是书法班里的一个同学。那人姓柴,之前应该是练习过多年的书法,写出来的字很漂亮。後来他们熟悉起来了,她才知道,他叫柴润林,退休前他在高中里面工作,丧偶多年,唯一的女儿已经结婚。

班里有个很时髦的大姐应该是对文质彬彬的柴润林有了点意思,经常约柴润林一起出去吃饭唱歌。柴润林不好直截了当地拒绝人家,于是每次和大姐出去的时候总是叫上梁清蓉和另外几个同学。几次下来衆人都玩得挺开心,大姐也看明白了柴润林的意思,知道人家对自己没兴趣。

大姐是个热心肠,凑过来问梁清蓉:“你也是一个人,老柴也是一个人,我看你俩挺合适,干嘛不往一块凑凑?”

梁清蓉笑笑:“我一个人过习惯了,从来没想过这事。”

“那你从现在开始想想,如果真的觉得一个人过比两个人过强,那就算了,不过你但凡要是动了再找人的想法,老柴这人不错,别错过了。”

也许是受了大姐话的影响,梁清蓉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起柴润林来,他的话不多,人很敦厚,虽然是单身汉,可人总是清爽干净。他邀请她和其他同学一起去家里做客,切磋书法艺术。原本以为就是说说,去了无非就是吃吃喝喝打打麻将。她去的有点晚,一进门,就看见柴润林正握着毛笔低着头站在书桌前写字。她看清楚了他脸上认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点走神,注意到梁清蓉进了屋,他放下毛笔,笑了一下说:“你来了。”

梁清蓉的心里微微一颤。他写毛笔字的样子真的是太像,她怕他下一秒就要擡起头,笑着望向自己,再开口叫自己“欧阳”了。

那是曾经在那个旧世界里转瞬即逝的,唯一的光辉。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有点心不在焉,吃过晚饭後,也许是热心的大姐提前一早就已经跟衆人说好,大家夥都心照不宣地一起走了,就留下梁清蓉来帮着柴润林收拾。柴润林鼓足勇气,向她提出了要不然咱们正式处处看的请求,她望着柴润林真诚的笑容,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梁清蓉也是个可怜人

目前不卸载豆瓣就为了看这个故事,哈哈哈,希望作者不要有压力,其他的故事都写的很好,加油

井水不犯河水,前面,是梁,不是杨清蓉~~

谢谢你,我改了。

谢谢你!本人瑟瑟发抖中……

希望她有一个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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