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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0章
万星怡一直记得自己和呼呼分开的那天,天气不错。
决定出门的一天前她趁他睡着的时候为他理了头发,刮了胡子,还小心地在他有些发干的皮肤上涂上润肤乳。出门的时候,他指挥呼呼穿好那套新买的衣服。裤子口袋里有她提前写好的纸条。
那天呼呼的心情很好,自从从建筑工地回家以後,呼呼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即使是出事以前的出门,呼呼也没有来过有树林,有鸟鸣,空气清新的山里。他好奇地到处张望,对万星怡的指令也回应得不错。
她带着呼呼一路往山里走。边走边跟他说话。她说了很多话。呼呼有的时候看她,但更多的时候不看。只是快活地甩着手往前走。她的嘴里絮絮叨叨,心里明白那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终于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整的地方,她下定决心了。她说:“呼呼,姐姐走了。你坐在这里乖乖地等你妈妈,她会来接你的。”她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呼呼的旁边,“如果你饿了就吃这里面的面包,渴了就喝这瓶水。”她望着呼呼,最後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但是姐姐真的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呼呼望着她,表情似懂非懂。
她记住了呼呼最後望着她的样子,然後咬着牙,转身离开。
下山的时候,她的心砰砰直跳,不过她一直都没有回头。
把呼呼扔在山里,这是她的下策。她的下下策是,杀掉呼呼,然後自己再自杀。死之前自己会写好遗书,解释清楚呼呼犯下的两件伤人案的前因後果和呼呼的身世。她没有经济能力赔偿,也没有勇气面对道德审判和社会谴责,只能以死谢罪。
她尝试过两次,万籁俱寂的夜里,自己像个从阴曹地府里来的厉鬼一样,握着刀,坐在熟睡的呼呼面前,沉默地注视着他。他的脖子就在那里,白花花的,可她就是下不去手。无论劝过自己多少次长痛不如短痛,一时的痛苦换来永恒的自由,无论她做过多少次这样的心理建设,可临了了她就是没有办法去伤害一具活生生的肉体。
她逼着自己想,从小事想起。呼呼鬼叫,呼呼乱扔东西,呼呼用手抓屎,呼呼打她咬她……然後是大事,呼呼弄坏别人的车,呼呼扔锅铲弄伤小女孩的脸,呼呼害的她和外婆失去了房子和积蓄,呼呼在家里自慰,呼呼累死了外婆,呼呼差点砸死了两个年轻的姑娘……
她回想得心痛不已泪流满面,握着刀柄的手也越来越紧。可就是不行,她做不到。呼呼有病,呼呼没有健全的意识和灵魂,但她有。她杀不了人,她连一条鱼都没有杀过。
天就快亮了,万星怡在即将到来的鱼肚白里无奈地接受了自己的溃败。她木然地站起来,锁好呼呼卧室的门,再走回厨房里把刀锁回抽屉里。
外婆还在的时候,她们就曾经拼命地给呼呼寻找过出路,但像他这样的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没有什麽路了。社会上没有针对于成年自闭症患者的培训学校,有的只是精神病院,但即使是愿意送他去那里等死,她也没钱送他去。她能做的,就是把他锁在家里,尽量自己照顾。等到照顾不了心身崩溃的那一天,她就会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带着他一起走。
可即便万星怡已经做好了再过十年二十年辛苦贫困日子的心理准备,呼呼也没能给她这样的机会。他害了两个无辜的女孩子却不自知不愧疚,唯一愧疚的人,是万星怡。
她时时刻刻都被这愧疚之情折磨,这愧疚在心尖上熬得久了,就变成了一种愤怒。她在厘清了自己的思绪後明确了需要承载自己愤怒的对象,那就是梁清蓉。
呼呼是你的亲生孩子,你生了他,就要对他负责,谁让你是他妈?就算是要杀人,也应该是你这个给了他命的人去杀。
于是她决定带呼呼来润忆。
带着呼呼旅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给呼呼喂了点药,可在火车上他还是发作了一次,站起来一边甩手一边怪叫。万星怡用尽全力拉住他再赶紧跟周围的人道歉加解释,说他有自闭症,大部分的人都没说什麽,但还是有个坐在他们对面的人皱着眉头说:“有病还带出来祸害社会,关在家里不行吗?”
万星怡苦笑了一下,什麽也没说。
她早就知道这样的事会发生,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出发前她就告诉自己,不管这一路要遭受多少白眼和痛骂,这都是呼呼和自己应该受的,毕竟他们都是有罪的人。而唯一的安慰是,这样的旅程只有一次,有去无回。
也不是没有遇到好人。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呼呼猛地挥动胳膊,碰掉了旁边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奶茶。万星怡连忙道歉,那女孩的妈妈反倒说:“没关系没关系,你把他看好就行。”小女孩也乖巧地说:“没事的,本来就快喝完了。”她冲着万星怡笑了一下,然後弯腰捡起被碰掉的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是自闭症?”女孩的妈妈问。从万星怡带着呼呼刚走到站台的那一刻起,这位妈妈似乎就一直在观察呼呼。
万星怡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大女儿也是。”女孩的妈妈说,“幸亏小的这个聪明,也心疼姐姐。”
“那比起很多人,你们还算好的了。”万星怡说。
“其实也差不多。”女人笑着说,“我们也是孤儿寡母的,当初老大查出来有问题,我说不生了,非撺掇着让我生老二,老二生出来,是健健康康的孩子,可还是留不住他,天天找事,天天吵架,最後离婚了。现在我自己带着两个闺女过。都好几年了,她爸那边想起来了就甩过来点钱。想不起来了,一毛钱也没有。我们娘仨就当他已经死了。”
“不是可以去法院起诉吗?”
“告了,也申请强制执行了,可人家知道了以後就不去打工了,要执行也得有钱啊。反正他卡里也没多少钱,要执行也就那麽几千块钱。人家还气的发短信过来威胁我,说要杀了我。”女人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我们那闭娃群里,这样的情况多得很,一发现孩子有问题,跑的基本上都是当爹的。当妈的跑的也有,但还是少。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麽舍得。”
“那你大女儿呢?”万星怡问。
“她姥姥帮忙看一会,我才能领小的出来。”女人自嘲地说,“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啃老,也幸亏还有老娘偶尔帮一把,要不然我们的日子也过不下去。”
女人要上的公车进站了,她冲万星怡摆摆手,带着小女孩上了车。
在出了建筑工地的事以後,来翠舞山之前,万星怡还来过两次润忆。她去了别人告诉她的,梁清蓉大概住的地方。那一片挺大的,有不少居民楼。万星怡敲了不少门,一栋一栋地打听,可愿意理她的人都说不认识梁清蓉。
她丧气地走到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里,坐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吃完了自己刚才在路边摊上买的烧饼。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她站起来,决定再试试。旁边有一群老人在下象棋,她凑过去,礼貌地向他们打听。她编了个谎说梁清蓉是自己的亲戚,她是过来认亲的。可老头儿们都摆摆手,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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