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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太过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盖心上,根本照不到太阳。
李敏老辣,也不必说得太多,唐观被他这般一问,当即沉静下来,悻悻一句“朝廷的事务,太监不懂”,然后眼睛一闭,不说话了,而唐观不说话,吕端贤也不会说话,李梦粱资历未足也不会贸然插嘴,最后守备衙门自然是按照应天府提交的申文定下大方向,一整个上午可算是把太平教后续事宜磕磕绊绊地定妥当,李贤表示今夜整理要点,明日便会呈交北京内阁做最后审定。
天太阴了,明明已经到了正午,却仍阴得让人透不过气。
邝简跟着李敏大人从守备衙门走出来,两道眉头,压得很低,晦暗不明的目光紧盯着快他们一步已经远去的那道深蓝背影,若有所思。
“去吧。”李敏知道他忧心什么,开口道:“想去找指挥使大人聊聊,就去聊聊,今日下午放你和老四的班。”邝简当即感激地看了上峰一眼,也来不及道谢,掉头就走。
守备衙门坐落金陵城东北角,从正门出来,沿着皇城宫苑外墙走上一盏茶,过白虎桥,转崇礼街,第三座衙门便是镇府司,只是今日的镇府司守备森严,一见是应天府的邝简,竟于照壁前强行阻隔住了他,让他等候传报。
如是又一盏茶,锦衣卫小旗回传,道“指挥使大人有请”,邝简这才得以跟着他穿过前厅、步入后院二堂,穿过二门的垂花门是一条回字形的雕花走廊,此处左右值房聚集,录事、值吏的配房也皆在其间,邝简的目光沿着签押房看过去,知道内狱就在这条正南方向甬道的尽头,杀香月现在就关在里面,身边的小旗啪地一声在值房前肃立,大喝一声:“报!应天府邝捕头带到——”邝简见状只是略望了望那甬道,转身进了李梦粱的值房——
“指挥使大人。”
小旗带到人,便干脆利落地走开。此时,邝简深揖一下,已经换了称呼。
李梦粱见是他,旋即起身:“邝捕头要见本官?”
邝简点头:“卑职想见您很久了。”
此处值房不大,只有三叠的长短,里面摆放着桌子和书架,看样子更像是为了应付北方这位督查临时开辟出来的,越过狭窄的纸窗,邝简能看见高处石筑建筑的屋顶瓦砖,被一片新竹包围着,露出逼仄的一角——想来这位新任的金陵北镇抚司正指挥使,很快就会换一间值房。
李梦粱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朝邝简友好道:“本官也早就想跟你聊一聊,”说着伸手比了一下,“随意坐。”紧接着走到窗边,将两扇窗牗全部撑开,于柜阁上拿下一方盒子,舀出一勺香料洒在桌上的香炉中:“我这屋里味道不好,点些白檀香,还闻得惯嚒?”邝简不动声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李梦粱做完这些,复才坐到大案后,神态自若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身份?”
他完全没有架子,在邝简面前以“我”自称。
邝简非常干脆地答:“昨夜。”
“不是许氏他们说的罢?”
“不是。”
邝简坦白:“他们并不清楚你镇府司的身份。”
“你是在香月逃出应天府后才知道的?”
“是。”
李梦粱笑了一笑:“我说嚒,若是你提前知道我的身份,会把他牢牢看住的。”
金陵城中能拿住杀香月的衙门还不存在,可是邝简漏算了还有李梦粱这么一号双面潜伏的人物。
邝简有些费解地看着李梦粱。
李梦粱觑着他的神色:“怎么?我的身份,让你很吃惊嚒?”
邝简认真地想了想:“其实不吃惊,卑职早该想到的,只是一直没敢往那方面想。”
“说说。”
大案后,李梦粱推过一盏杯,提起壶把——
邝简抬手将那杯子翻叩过去,拒绝面前人为自己斟茶,李梦粱维持着提壶的姿势,静静地望着他,邝简平静地回视过去——
“太平教罗成道人时期,名声响亮,只因人多势众,并非是有多高的战略筹谋,可大人这十一年掌教期间,教徒开始对官府进行渗透,一度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交织出庞大的保护网,甚至情报布局之架构,组织之严密,令朝廷都无从下手:一个民间教派,本不该有如此严谨的信息体系……应天府当时只是不敢想,卑职也不敢想,杀香月如此尊敬信任的义父——”
邝简漆黑的瞳孔猝然一缩,“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
轰隆一声,阴沉的天际忽然远远的一声闷雷,疾风穿堂而过,哗啦啦吹开一片卷宗——
“无耻小人?”
李梦粱坐在案后,不惊不怒,脸上甚至浮现出拉拢人似的笑容,“看来小邝捕头对本教曾满怀期待啊?”
这话恶心到了邝简。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起来,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憎恶,紧接着,他非常坦率地承认了:“对,卑职对您有过期待。”
李梦粱深深望着邝简。
邝简:“虽然视您为对手,但心中常存一分敬重,卑职设想过遇见您的情景,却从未想过是在守备衙门的大堂。何必呢?太平教掌教带头清剿太平教,只为换回锦衣卫身份,您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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