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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沙沙,两道雪白的身影擎着一把大伞站在辉复巷的小院外探头——
玉带娇知道杀香月住在哪里,但是没来过,琉璃珥扮成书厮帮工时来过一次,但是没能进屋便让邝简指示的朱十截了胡。
今晨凌晨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刚和邝简说过案情,邝简特别地嘱咐过她俩,现在玉大人的案子缺少有力证据,万万不可向外透露凶手就是李梦粱,要离开的时候,玉带娇还像小动物似的靠过来,问邝简那可以告诉哥哥凶手已经锁定了嚒?邝简给出的答复是:该他知道的时候,他会知道的。
屋漏偏风连阴雨,凌晨的时候,杀香月被抓的消息传来,午间,李梦粱提拔为镇府司指挥使的消息传来,玉带娇上午忙完邝简交代的事情,中午在府上坐不住,心慌得直转圈:如今金陵局势瞬息万变,她知道上层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厮杀,自己父亲的案子卷在其中,已经不是他一个的事情那么简单了。
事关重大,玉带娇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邝简回来拿主意,可是守备衙门的会议早便散了,李敏大人都回衙了,邝简却还没有回来,她们无法,只能主动去城西找他。
说来,这还是玉带娇第一次来到杀香月的住所,四月二十二日傍晚,她原以为自己第二日肯定要来闹洞房的,可是不想当夜父亲就被人暗杀在家门外,紧接着,玉府便塌了顶梁柱,她和哥哥勉强支撑,至今仍未能从这场大变故中缓过来。
院门和房门都是开着的,簌簌雨声中显得格外安静,玉带娇撑着伞踱进来,看到小院全貌时不禁闪过惊讶:她见过邝简的画,背景是满目紫藤樱树的花架,她原以为那只是邝简的美化,没想到小杀匠师的院子果真就有这么漂亮,花圃里草木遍植,池塘发出扑通扑通的跳跃声……哪怕在雨中,依然像画里。
只是此时的院子门扉大敞,像刚刚遭了贼。
玉带娇和琉璃珥试探着进了屋,水气弥漫,屋中都是各种木头的味道,抽屉全都打开了,东西散乱了一地,玉带娇抄起一根棍子,小心地往里屋走,最终,他们在里屋的卧房找到了人。
“邝,邝简……?”
玉带娇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一时不太敢认。邝简则是惊骇,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回头的一刹那,看得玉带娇忽然生出无措:她没有看过邝简这样散乱的目光,他原是那样坚不可摧、不动如山的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如此失态。
“……怎么了?是守备衙门里发生什么了嚒?”
邝简晃了一下,这才如梦方醒地站起来,伸手把眼前的画轴卷好,留给她们一个背影:“……没。”
两个小姑娘心惊胆战地看着他,邝简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把画轴平直端正地放在床头,然后蹲下|身把地上的东西都捡拾收拢起来,粗糙地整理起屋子——
无尽的雨声,就像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两个小姑娘别别扭扭地等在外间的桧木大桌旁,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邝简拾掇完屋子,把自己身上那件潮湿的外衣换下去,披着一件青灰色外衣走出来:他的头发还湿着,脸孔似乎刚刚掬着一泼水又清洗过,总之,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琉璃珥率先开口,想不通眼前的男人怎么了。
邝简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给她俩各倒了一杯茶:“李梦粱要把玉大人的案子栽赃在鬼见愁身上。”
玉带娇心头一惊:“小杀师傅会答应?”
邝简:“已经有一份口供了,罪状里除了玉斯年大人,还有五位朝廷命官。”
琉璃珥的目光一颤,语调轻柔地问:“那五个人是真的嚒?”
“真的。”
邝简的声音喑哑。
紧接着,两个姑娘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屋外雨声——
邝简声音平整:“玉大人的案子今日在守备衙门已经被驳过了,三方下场,大概率栽不到他身上,但是那五个,他逃不掉,我在考虑为他减刑。”
邝简情绪稳定,条理清楚,可是玉带娇投向他的眼神,一瞬间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你想怎么做?”
不是不信任邝简的能力手腕,可是五条人命,这个罪能怎么减?
邝简一板一眼地答:“他这几个月在应天府立过功劳,并且五条人命案都不是简单的杀人案,只要他老实交代作案动机,案件串联破获,未必不能争取宽大。”
“这个……”
玉带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小心地说:“这个功过不能相抵罢?”
琉璃珥张了张嘴,想附和,最终却没忍心说出口。她觉得邝简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昨夜杀香月从应天府逃跑后,包括四爷在内所有差役都默认了那种网开一面的追捕方式,就是清楚杀香月一旦被抓住,便再难脱罪——他杀过人,可他不是作恶的人。应天府就是因为不知道在法理中如何替他宽大处理,所以才会有这样不是退让的退让。
邝简如今这样,只是不甘心罢了。
雨声簌簌,桧木桌前的男人却像是能看出眼前两个小姑娘在想什么一样,拢了下青灰色外衣,淡淡道:“我不是疯了,我也知道功过不能相抵——但是现在的局面,一切不都是很明白了嚒?”
明白什么?小姑娘懵然,不解地望着他。
千头万绪的泥沼里,邝简直接抽出最重要的一条线,几乎是带着几分突兀地说:“吴琯是含冤而死的,朝廷欠他们全家三十六口一个交代……既然杀香月活不下去,那吴在思可以。”
崇礼街,镇府司。
连绵的雨势不停,纷纷乱乱地敲打在木质的门窗上,卷得值房内一阵透骨的清凉,送走秦氏,李梦粱一个人无言地坐在值房中,怅然深思,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急乱地招来曲宝,沉肃下令:
“查一查,香月昨夜在应天府从受伏到出逃这段时间里,应天府来过什么访客!”
玉带娇是个死缠烂打、不肯罢休的姑娘。
她父亲的案子守备衙门一直没有进展,她知道不怪衙门,毕竟邝简这种人看查过的也没看出个眉目,可她等得实在心焦,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偷偷自己来查——冥冥中无法解释的原因,她对杀香月拿到的“不是太平教作案”的消息很不信任,本能质疑“太平教掌教离开金陵去了北方”,这北方就不可能是淮安府嚒?她一边忙着父亲的后事,一边在这条线上瞎撞,一直到琉璃珥回来,旧物取出,她这才越发确认太平教掌教就是杀人凶手,急慌慌地跑到应天府找邝简。
这件事,她以人子的身份注定想不深,冲脑而过的只有:
我要给父亲讨公道,李梦粱必须伏法偿命!
可是李梦粱为什么会对玉斯年动手?为什么堂堂掌教不交代手下行动、非要亲自跟踪刺杀朝廷大员?事前事后还要对杀香月和教内人隐瞒?……这些玉带娇都想不到,但是邝简会想,甚至在听到杀害玉斯年的凶手可能是太平教掌教的时,就直接联想到另外一桩事情——
论人论事,要设身处地。原本邝简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可今日守备衙门的大堂上,李梦粱直接把玉斯年的性命栽在了杀香月的身上——邝简相信,玉斯年这条人命,李梦粱不用逼供,不用用刑,就可以让杀香月心甘情愿地替他应承下来。
李梦粱当堂抛出玉斯年案,一是自信绝没有人知道他是杀人真凶,二是想试探一下应天府的反应,同样试探一下自己对杀香月的态度,如果确定应天府与杀香月割席、不想出头,那这个案子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堂抹平,李梦粱就此永绝后患;若是邝简对玉斯年案产生质疑,他也可以假称审判有误有恃无恐,毕竟鬼见愁罪大恶极,外人也分断不清杀香月到底杀没杀过玉斯年,镇府司审断错了又如何?
可是李梦粱这个级别的人物,原不该这样亲自下场粉饰太平。
他今日越是看似漫不经心地隐瞒,越是说明里面有问题:玉斯年案并不是个案,玉斯年死前在查吴琯旧案,而吴琯死前又在查户部案——如今户部案已经确定就是王振唐观等人贪赃枉法,吴琯一直翻不了身的关节是在里通太平教,可是如今联想到李梦粱的双重身份,联想到玉斯年死后不久,李梦粱便顺利回到权力中心,摇身一变成为锦衣卫北方的督查……这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几个清晰的答案直接呼之欲出:
李梦粱很可能是拿着玉大人做的吴琯调查与唐观做的交换。吴琯案很可能是冤枉的。当年那个耿介清廉的吴大人,很可能根本没有通过太平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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