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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堆满锦绣珠宝的豪宅已经是人间最美处,此时看来,都不如有谢仞遥笑的破庙光彩。
他一眨不眨地从谢仞遥脸上滑到他漏出的颈上,看着他喉结因笑而滚动,多像一块腻白的玉啊,凑上去嗅一嗅,怕是能闻见香气。火光的暖已包裹他手臂许久,此时才窜上密密麻麻的酥痒来。
谢仞遥笑完,轻声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当我好哄是么?”顾渊峙当年也是这么对他说的——临死前见你长得漂亮,觉得你心肠好。十七岁的谢仞遥能被这话说红了耳朵,现在的他,只觉得这样的话太过稚嫩。阿大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只听见了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将他包围,让他生下来就冷硬顽固的骨,在这声音里泡得柔软舒展开来。他还想再和谢仞遥说会儿话,但接下来任凭他再说什么,谢仞遥都不再理他了。毕竟才八九岁的年纪,阿大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后,被温暖的火光烤着,什么时候睡了都没发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庙外细雨未停,他身边的篝火也没有灭。
阿大向身旁一瞧,没看见谢仞遥身影,他慌张起身,身上有东西滑落,冷意霎时间贯了满身。
阿大低头,才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大氅。他将大氅重新捞起,结结实实将自己围了起来,他半张脸都陷在大氅毛茸茸的领子里,鼻尖动了动,就闻见了一股子淡淡的,梨花般的清幽香气。脸上也酥酥麻麻的,阿大抬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层黏糊糊的膏状物体。他自小挨过的打远远领先同龄人,但药这个玩意却从来只远观过。阿大在脸上摸了好久,把摸下来的白色药膏放在鼻端,狗似地闻了闻,不确定,又放进嘴里舔了舔,一股苦涩在口腔里漫开,他才懵懵懂懂地明白脸上被涂的好像是药。
谁会给他盖衣服,谁又会给他上药,阿大拢着大氅,呆愣愣地站了半晌,转头看了一圈,瞧见了庙门口坐着的谢仞遥。他背对着阿大,怀里抱着把银白的剑,头倚着门,阿大走到他身旁,看见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阿大悄无声息地蹲在他身边,抬着头,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他视线落到谢仞遥低垂的眼睫上,才乍然发现眼前这人睫毛长得这么长这么密,顶端微微弯着,弯得人心痒。阿大像进了一处从没人到过的绝美风景,简直看不过来,他视线最终落到了谢仞遥颈上,门外斜风吹细雨,让眼前的颈沾了层冷寒湿意,更像浸了水的玉了。
女娲大神造人时,这应当是她最完美的一笔。阿大眼前晃着这抹莹莹动人的白,想起刚刚在衣领上闻到的梨花香,一时竟痴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脖子,就想去凑到谢仞遥颈上去闻一闻。他刚伸出头去,额间就落了一个剑柄。
拂雪剑顶在阿大额间,将他往远处推了推,谢仞遥睁开的眼里很冷很静,一霎那,阿大的风景里下了一场秋雨。谢仞遥问道:“你不回家去吗?”
阿大被他的剑点着,看着他的眼。那剑落在他额间,像是落在了他的人生里,只要谢仞遥愿意,就能将他的日子一分为二,过去混沌黑暗,未来可见清光漫天。阿大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不顾额头的剑,抓住了谢仞遥的衣袖:“哥哥,我爹娘都死了。”“哥哥,”大氅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狼狈肮脏的底色来,但他的眼睛如此亮,其中的火光将谢仞遥都烧得怔了一瞬,“你带我走吧!你让我跟着你,当个侍从,不行,当个小猫小狗也成。”“我在家里也都是挨打,你是对我最好的人,给我衣裳穿,还给我上药。”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骗了你,我不叫阿大,我叫……”我叫燕衔春。
但他话未说完,后颈一痛,就昏了过去。
谢仞遥收回手,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幻,他觉得自己似乎漏听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但已经来不及思考。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跪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根魂木,被一层白霜似的壳裹着,捆在里面一动不动。他似乎是累极了,微微垂着头,双眼紧闭着。谢仞遥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见过许多模样的王闻清,年迈疯癫的王闻清将他自万州秘境里拾走,带他入道,一路拜入落琼宗。少年的王闻清在幻境里和他相逢,以剑法为引,让他不再妄自菲薄,至此道心稳固。这是他见的第三个模样的王闻清,谢仞遥站在他面前,清楚地知道他会在两千年后带着这段魂木,跋涉到皇室,成为他师尊,教他练剑,待他长大,将他带去万州秘境。至此循环往复,他们再一遍遍于轮回中相逢。
犹如此刻。
谢仞遥在王闻清面前跪了下来,注视了他很久,给他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尊最后说,让我和顾渊峙,还有师弟师妹们相识,是为了我今后扛着天道时,不会轻易崩溃放弃,因为爱使人忍耐。”谢仞遥有很多话想和王闻清说,想像他们刚回到落琼宗时那样,坐在索桥之上,吹风伴红霞,长谈一场。
但此时真面对王闻清了,谢仞遥却只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师尊,”他弯了弯眼,声音很轻,带着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爱使人勇敢。”谢仞遥站起身来,结束了这场和王闻清的最后一次相见。他转过身,看见天地混沌一片,灵力狂风般肆虐着,卷着无数道青烟往天空升去。这都是一条条的人命,是既定发生的历史,谢仞遥改变不了,他无法让王闻清复活,就像他不能消弭这场灭世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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