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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你在哪,我就在哪
念弦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缪月交代好一切只需说一遍,念弦便全部都能听懂,还能原模原样地对缪月复述一遍。但缪月就是放心不下,只得一遍一遍地重复。
念弦听得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阿燕…我会好好照顾阿娘的,等阿娘醒来,我会告诉阿娘,阿燕在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一定不会告诉阿娘,阿燕你躲在哪的…”念弦打了个哈欠,没睡醒的她被缪月从床上拉起来,正犯困,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缪月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靠着墙,意识到自己的性子总有了点陆熙华的影子,抿抿唇,听着念弦略带烦躁的声音,雪风呜呜,檐下挂了两只红灯笼,红黄的光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在风雪卷到屋檐下时,缪月还是又给念弦说了一遍。
此时天未亮,念弦整个人一团黑糊糊的影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凑。
缪月为了确保念弦将她的话听得一字不差,于是颁正念弦的身子,仔仔细细道:“呐…念弦,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要是陆熙华实在找不到我了,让她别着急,你告诉她去山上舒存前辈那寻我去……知道了吗,念弦…”
念弦圆圆的眼睛眯得剩下一条缝,抱着缪月的手臂当枕头,全身重量靠到缪月身上,一下又扑到缪月怀里,小家夥是个急性的,恐是被玉春影响的,“…阿燕…我好想睡觉……你今日是怎麽了?与我说这麽多话,说的话比之前对我说的所有话还多……阿娘说你不喜欢说话,她有时对我说阿燕你是个闷木头……原来阿燕根本不是阿娘说的那样…我其实早就知道了,阿燕,你不常与我说话,不常与玉春姑姑,云圭姑姑她们说话,可是你最喜欢和阿娘说话了,我都听着看着,每次阿娘与我说这件事,我都觉得阿娘在骗我了…阿燕,你会不会同阿娘一样也骗我……要是你也骗我,我也不理你了……要玩捉迷藏游戏,为什麽不自己跟阿娘说,我不说,我才不说呢……哼…”
洁白的雪吹到缪月眉毛上,缪月手一摸冰冰凉凉,她双手一捞,将念弦抱到怀里,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念弦又哼两声,却是埋到缪月怀里。
缪月不知道三四岁的小孩子其实也挺闹腾,还爱发脾气,正是有些手足无措。分明在陆熙华那儿,念弦乖得不得了。
她叹口气,终于不说了,替念弦挡住院子飘进来的雪。
念弦窝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声呓语,说些缪月听不懂的话。缪月低头看念弦红扑扑的小脸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念弦这麽小,她能听懂什麽,可转念一想,念弦有时候表现得又比她还像个大人。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譬如小兔子变星星,小猫儿变月亮,说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冷漠的小狐狸云云也只有陆熙华才能听懂,还能与之对话。
缪月又连连叹气,很是愧疚这麽早拉念弦起来,给她说些她还并不理解的事。她抱着念弦在檐下坐了一会,冷风不停往她身上灌,她并不觉得冷。
念弦小小的身体似乎有无穷的暖意,连她被风吹得冷硬的身体都暖和到了,她微微摇头,轻轻道:“我怎麽骗你,你阿娘才是个骗人精,她嘴里从来没有一句真话,连我都被她骗得团团转……”缪月後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麽,只怪这风雪太大,没人听得清。
顾着念弦,她起身推开房门进到屋子里。屋子里供足了炭,她关上门,将风雪也关在外头。她呼吸稍沉,抱着念弦走到床边。
天气越冷,陆熙华睡得越沉,她站在床头,不眨眼地看了陆熙华好一阵,念弦在她怀里动了动,她俯下身将念弦放到陆熙华旁边,又替两人拉好被褥,起身时又站着看了陆熙华好一会。
屋里发暗,她整个人被埋在浓黑的阴影里。她脊背稍弯,像是被那黑压弯的。黑影稍一动,再看,那颀长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屋子。
在屋外,周遭净是被雪折射的微光,缪月眼前也全都是白的,那抹白往篱笆门外的那条小径延伸,缪月瞧着,觉得那路看不见尽头,耳旁传来山呼海啸的嘶吼声。
缪月对那种声音很是熟悉。
它们争先恐後地冒出来。
“回去吧。回去吧……”
“回到属于你的战场去。”
“……”
缪月这一路一身轻松,徒步走到北虞时,正是冬日最冷的时候。
天上的雪打着旋,一层一层堆到地上,缪月每在雪地踩上一脚,就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将腿抽出来,说来也奇怪,北虞被燕人侵占,没有料想中的血腥残败。她站在城门口看前面竖起来的一块石块,上头规整写着“北虞”二字,除了被时间侵蚀的痕迹,竟连雪的痕迹都找不见。
缪月先是发愣,接着走进去,入了城,所见是另一番景象,地上没了雪,青石板的路上密挨密地全是人,马车阵阵,驼铃悠悠,人声暄暄。
城外长了几棵好大的柳树,五六个人都抱不住,长长的枝条垂到城里,翠绿得出奇。缪月握住手中的剑,觉得不真实,她一步并作两步往里走,看守城门的士兵站好,朝她行李,恭恭敬敬唤她“将军”。
缪月瞥眼一看,觉得士兵身上的胄甲分外醒目。缪月想说话,却见前方站着一个人,人来人往也挡不住她的光彩,她往前一步一顿地走,眉头皱得很紧,很是疑惑地问道:“陆熙华,你怎麽在这?”
对面的人儿全身散发着绿盈盈又很微弱的光,她身上穿着春日穿的绿色薄衫,抓住她的手,“缪月,不是你给念弦说要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麽?我现在找到你啦。”
陆熙华笑着说,缪月不由得看呆了,也听得呆了,她很少看陆熙华笑得这样明媚。
“陆…”她想说话,陆熙华却拉着她奔跑,似乎兴致昂扬,头也不回道:“不如我们和念弦也玩捉迷藏游戏吧,缪月,你说我们躲到哪合适呀?哦,对了,还有城里的人,我们也要躲着些,不然她们会打你的…你说藏到家里,是不是她们就永远找不到我们了?”
“家…”缪月挣手,“不,陆熙华,我还不能同你玩游戏。我是要上战场去厮杀的,要是血溅到你身上就不好了,你快回崤山,快回去吧。”
她挣不脱陆熙华的手,陆熙华一路呵呵地笑,“缪月,你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你的仗都打完了呀。现在我们都在玩捉迷藏的游戏,是你说过要陪我玩的,你怎麽说话不算话呢…”
“什麽?”缪月不可置信,“仗都打完了?什麽时候的事?”
“这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很早很早麽…”缪月呢喃着,却始终想不起打这场战的过程。
她情不自禁地想,打赢一场战争,原来只需要从冬天走到春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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