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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年,百姓们忙着置办年货,集市便热闹起来。
蒋星淳长得快,不过半年就蹿高了一大截,裤管底下露出两只结实的脚踝,袖子也见短。
絮娘算了算手里的银子,买了几斤猪肉、数根棒骨、两只老母鸡,交由兄弟俩提着,走进布庄,打算选两匹结实又舒服的面料,给孩子们裁制新衣。
蒋星渊懂事地道:“大娘,不用给我做新的,我穿阿淳哥哥的旧衣也是一样。”
蒋星淳看不惯他这副装乖卖巧的样子,大声道:“娘,我也不用!”
絮娘既好笑又心疼,揉了揉他们的脑袋,道:“新年穿新衣,这是规矩,你们和阿姝都有。”
布庄老板与庄飞羽有旧,对絮娘格外殷勤,又是端茶又是上点心,见她只挑了两匹普通布料,也未露出轻视之色,还张罗小伙计帮忙送到家里。
从店里出来,絮娘见蒋星淳眼巴巴地望着卖糖人的小摊,遂从荷包里数了二十枚铜钱给他,柔声道:“去玩吧,想买什幺就买,大过节的,娘不拘着你,好好松泛松泛。”
蒋星淳高高兴兴应了,低头望着手里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又有些犹豫。
蒋星渊将母鸡接过来,像是看不懂他充满敌意的眼神似的,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道:“我陪大娘回家。”
絮娘爱怜地摸了摸蒋星渊的小脸,见他比来的时候长了点儿肉,瑟缩之气也退去不少,轻声道:“阿渊,你也可以出去玩的,不必总是守在家里照顾阿姝。”
蒋星渊受宠若惊,将她指腹传来的暖意牢牢记在心里,脸上的酒窝变深了些,摇摇头道:“我没什幺朋友,也不想交朋友。大娘,家里还有很多活没干完,咱们快回去吧?”
他牢牢抓住不断扑腾的鸡翅膀,认真地擡起头看着她,道:“我会杀鸡,这两只鸡交给我料理。”
他知道絮娘怕血,不敢杀活物。
他要做对絮娘有用的孩子,让她信任他,依赖他,渐渐离不开他。
一大一小在长街上慢慢走着,迎面遇见了庄飞羽。
他和几个衙役刚从酒楼出来,带着一身酒气,瞧见身姿袅娜的絮娘,眼前一亮,也不顾众人目光,走上前拉住她的玉手,笑道:“这是准备回去?”
衙役们笑嘻嘻地给“大嫂”拜早年,说了几句不干不净的俏皮话,被庄飞羽笑骂着打发了去。
出于孩子对危险的直觉,蒋星渊一直对庄飞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轻易不往他面前碍眼,这会儿紧绷着瘦弱的脊背,对着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大娘,庄伯伯,我先把这些年货拎回家,再去李大娘家看看阿姝。”
见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庄飞羽笑骂道:“这孩子真机灵,比阿淳多长了一百个心眼儿。”
絮娘红着脸挣了挣手,见他紧拉着不放,又不敢用力,生怕被路人看笑话,只好由着他去。
天空渐渐落下鹅毛般的大雪,庄飞羽牵着絮娘在一间关了门的铺子底下躲避。
他仰起头看看灰沉沉的天色,又转过脸欣赏身边的佳人。
她挽着家常发髻,鬓角黑漆漆的,戴着朵粉白色的绒花,耳边垂下一串珍珠穿就的流苏,那些珍珠个头不大,胜在莹润洁白,衬得玉容比这大雪还要皎洁。
饶是背地里欢爱了许多回,被他放肆地牵着手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会出现明显的羞意,脑袋几乎垂到胸口,连擡都不敢擡,胭脂涂抹不出的艳色覆盖了双腮,一路蔓延到领子底下。
庄飞羽怔怔然地想:若是这辈子时运不济,没什幺大造化,就这幺跟她厮混在一起,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昏了头一般,他紧了紧手掌,说道:“今年除夕,我应付完家里,过来陪你一起守岁,好不好?”
絮娘眼前一亮,表现出孩子般的欢欣,道:“自然是好的,那我多备几个好菜,再打壶好酒,陪你好好喝几盅。”
庄飞羽本有些后悔,见她兴冲冲的,又不忍扫兴,便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休沐的日子,庄飞羽正带着账房先生们封存整理好的账册,忽然接到宋璋的传唤。
他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入时,看到平日里官威极大的县老爷穿了身不打眼的常服,背着手站在窗边,桌上摆满好酒好菜,便笑道:“老爷可是有什幺喜事?”
宋璋转过身来,周正的脸上漾出和气的笑容,招呼他坐在下首,亲自为他斟酒,道:“庄兄弟这阵子吃住在县衙,为了公事不眠不休,实在辛苦。这第一杯酒,乃是我这做上峰的,郑重酬谢于你。”
庄飞羽连道“不敢当”,满饮一杯,活络地说了些逢迎拍马的好听话,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宋璋吃了几口菜,说道:“我在京中任职的恩师昨日捎信过来,说是替我在富庶之地活动了个知府的缺儿,年后就上任。宋某不才,竟能有此际遇,实在诚惶诚恐。”
庄飞羽闻言,连忙起身举杯道贺:“恭喜大人高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宋璋谦虚地笑了笑,和他干了第二杯,又道:“今日叫庄兄弟过来,不为别的,我这次走马上任,需得带几个信得过的心腹,你是咱们这县衙资格最老、办事也最利落的,给我出出主意,看我带哪些人好。”
庄飞羽梦寐以求的登天梯,如今架到脚下,由不得他不欣喜若狂。
他翻身拜倒,朗声道:“别个不敢说,求大人提携于我,带我一同上任吧。若有此知遇之恩,小的一定为大人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宋璋见他入套,笑着摇头,泼下一盆冷水:“我看你带的那几个徒弟都很不错,至于你嘛,不妥,不妥……”
庄飞羽心里一急,擡头问道:“大人何出此言?小的哪里不妥?”
“不为别的,你不是新得了个美娇娘?”宋璋抚摸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眉目微垂,八风不动,“你这一去千里万里,撇下她独守空房,岂不带累得美人为你受尽相思之苦?”
“这不算什幺大事,实在不行,我带她一起去也就是了。”庄飞羽正说着,想起絮娘那三个拖油瓶一般的孩子,下意识皱了皱眉。
“如此兴师动众,何苦来哉?”宋璋连连摇头,并不赞同他的决定,“到了地方,又要租赁宅院,又要置办家私,人生地不熟,平白添出许多麻烦。再者,你那点子俸禄,哪里养得起?”
他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庄飞羽低头沉吟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一时间想不出什幺好法子应对。
宋璋放慢了语速,意有所指地道:“她又不比官家眷属,不宜住在后衙。不然的话,我这做兄长的,或许能够帮上一点儿忙。”
庄飞羽将他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咀嚼了七八遍,心口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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