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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宜帝上午看过比赛,这会儿正在皇帐中歇息,看样子下午不准备出来观赛了。宁王索性拨转马缰,径直朝静王的住处奔去。
姚芊儿到了五十步开外,然而宁王头也不回地在跟人说话,接着竟像是将要催动坐骑离开。要不要赌这一把?万一马惊了,宁王殿下却没有回身救助,真的摔下来怎麽办?她全身发颤,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了此时此刻,她仍然得继续忍受他人的冷遇势利,身不由己地被家人待价而沽。想到此处,她再不犹豫,双足偷偷脱出了马镫,然後猛地将手中的金钗对着马颈鬃毛浓密处扎了下去。随着小白马蓦然负痛,嘶鸣腾跃,她顾不上声音是否清脆悦耳,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惊叫起来。
洛凭渊走得匆忙,当尖利的呼救声从身後传来时,他的马已奔出好几丈。他回身看去,只见十来丈外,一匹白马正发疯般地连踢带跳,马上女子头发披散,正死死抱着马颈,半个身子已将跌落。
他皱了皱眉,很显然,是不知哪位小姐的马惊了,他急着去看静王,此时距离最近的是跟着自己的两名亲卫,便挥手道:“去救人!”言毕仍旧催马朝静王的营帐奔去。
宁王的两名亲卫都是他亲自从御林卫中挑选过来的,有功夫在身又颇为干练,立即赶去相救,一个去勒白马的缰绳,另一个按住马身,要合力将它制服。
孰料二人刚刚赶到,马上的女子又是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跌落下来。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离得最近的护卫不假思索,伸手将她抱住。
姚芊儿在动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紧紧抓着小白马的鬃毛,才没有第一下就被掀飞坠马,她已吓得头昏眼花,但仍然使出了全身力气,要等到宁王来救。
她没有白等,就如事先所期待的,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姚芊儿紧闭双目,她想好了要表现得像是晕过去了,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幕。但她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线。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预想中宁王俊美的面容,抱着她的人二十多岁,只能算相貌端正,身上衣着却是普通的护卫服色。这一惊比方才更甚,姚芊儿猛地睁大了双眼,可眼前连宁王的影子都不见。怎麽会这样!她就这麽彻底失败了?
眼角馀光里,周围已经有许多人纷纷围过来,姚芊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这次她真的晕了过去。
杨越和宁王当然并不知道他们方才简短对话引起的後果。洛凭渊疾步走进静王的住处,看到洛湮华沉沉昏睡,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确实在发烧。
谷雨见他神色关切,小声道:“主上早上还说了几句话,坐起来用了半碗粥,後来就说头晕,发起烧来,这会儿叫他都不回应了。”说到後面,声音里已带上了哭音。
洛凭渊低声唤了两声,见静王没有反应,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担忧。忍不住走到帐门张望,还好,杨总管已带着医正远远过来了,两个小医官跟在後面。
太医院的医正王久莘年约六旬,精研孙氏《伤寒杂病论》,给静王把过脉,半晌不说话。
洛凭渊想到这些年静王生病,太医院有时连御医都不肯派出来,对这医正就没有好脸色,冷淡地问道:“情况到底怎麽样,王医正供职多年,也不是头一次给皇兄看病了,想来不至为难才是。”
王医正被他的目光扫得如芒在背,他对四年前云王到太医院拍桌大骂的情形仍记忆犹新,如今这位五皇子看来也不好惹,赶忙说道:“老臣不敢怠慢,静王殿下应是体质虚弱,路途劳顿之下先是中了暑热,又在山中受了些寒邪侵蚀,故而发热。尺脉虚滑,寸关迟滞,乃是体寒内外交逼之象。老臣奉命随行,也携了些对症药材,先吃上三服,或可将热度降下来。”
宁王却不相信静王的病情有如此简单,他昨日所见可不似中暑,他淡淡问道:“我皇兄身上可还有别的病症,过去几年都生过什麽病?你且先开方,再细细说来。”
王久莘的鬓边不由得微微渗汗,他还是头一次面对宁王,想不到压迫感如此之重,难怪能坐镇靖羽卫,多闻他与静王颇有嫌隙,也不知细问病情是关心还是别有用意。
他能做得了御医,自有一套明哲保身的方式,一边依言开方,一边思量,待医官拿了方子去抓药,才谨慎地说道:“大殿下早年受过伤,八脉俱损,失于调养,其中肺脉受创最重,故易犯咳喘。此乃旧疾,只宜缓缓补益,不可过于劳神动气。”
此语与洛凭渊平日所见相符,但他昨天见到的病况更加严重,就问道:“除了肺脉,可还有其他痼疾?”
王医正略微迟疑,他方才探脉,只觉静王的脉象异样,竟有几分若断若续,但又似已度过濒危的关头。他哪里敢多说,含糊道:“大殿下正当风寒,需待先退了烧,再查脉象,老臣此刻也不敢妄言。”又道,“大殿下已有数年未曾自宫中延医,或许期间又添了新疾也未可知。”
这些话不能说没道理,洛凭渊听了,只冷冷说道:“也罢,你说他八脉俱损,如何损法,肺经重伤,又是如何伤法,前些年可有调治,用过什麽方子,你好好想想,留神不要说错说漏了。”
谷雨端了新熬好的药汤走回帐幕时,被问出一身汗的御医才如蒙大赦般离开,洛凭渊心事重重地扶起静王,看着棕黑色的药汁一小勺一小勺艰难地灌下去,光闻气味就觉得苦得厉害。
按照王医正的说法,九年前刺客来袭那一次,静王将他和雪凝从太液池里救起时受了寒,接着又受伤,病根就从那时种下,之後每况愈下,总是不能缓过劲来。从御医那些吞吐闪烁的言辞中,他捕捉到,此後至少还有过两次重伤和伴随而来的大病,这是在宫里的时候;而从七年前出宫建府算起,在四五年的时间里,每年都有数次不得不向宫里延医。这还仅是王医正能说出来的状况。
看到一碗药喝尽,他对谷雨说道:“让杨总管在外面守好,别放人进来,我运功给皇兄驱除风寒,或许能好得快些。”他说着,将手掌贴在静王背後的大椎穴上,缓缓输入真气。他计算好了,运功行气需要大半个时辰,到时外面的骑赛也差不多结束,自己正好赶回去。
洛湮华在沉沉的昏睡中,觉得体内有温热的气流涌动,原本像在火炉中煎熬般的痛苦随之缓和,渐渐的多了安宁和舒适,仿佛浸在清凉的水中。
他清醒过来时,傍晚的馀晖斜斜地映入帐中,身边的谷雨正小心地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脸和手。静王动了动,感到自己像是刚出了一身汗,但昨天以来胸口的烦恶感觉已经消退,头脑也清明许多。
“主上醒了,”谷雨惊喜地叫道,“您在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病倒,杨总管和小的都要急死了。”他已经担惊受怕一天一夜,声音不由哽咽,“主上觉得好些麽?”
“我还好,”静王慢慢坐起身,他整个人仍然虚软,但不适感退去,竟觉得有些饿了。
杨越见他退烧醒转,也是大喜,连声让谷雨去寻些清粥点心,自己去撤换汗湿的棉被。静王看着两人忙进忙出,心中有些迷惑。这两天,他似乎总是听到耳畔有洛凭渊的声音,又像是秦肃,但是秦肃不可能在雾岚围场。还有方才那种温暖的内息流动,中正平和,如果不是自己病得生出了幻觉,只会是洛凭渊修习的正宗玄门内功。秦肃和杨越的功力都不属这一路。
他端着粥出了一会儿神,模模糊糊记起些片段,问道:“凭渊下午可是来过?”
“是,”谷雨应道,他对救醒了主上的五皇子印象大为改观,觉得不同于宫里朝中那些坏人,“宁王殿下待了一个多时辰,才走不久,他一直陪着,向御医询问主上的病情,还为您调息了好久。主上能退烧就好,谷雨真的吓坏了。”
“又不是头一次。”静王微笑道,摸了摸小侍从的头,“没事了。”
想到洛凭渊好几次在自己帐中停留,他略感忧虑,心中还有一丝困惑,他总觉得在迷迷糊糊中说了什麽,但又想不起来,而且凭渊为什麽会对自己如此关心,不是一直都在记恨他麽?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朝这个方向想下去。长久以来,每当偶然发生一点好事,接踵而至的就是令人窒息的祸事,所以渐渐地他已经学会不再徒然憧憬,宁可什麽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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