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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第二天清晨出发的,去墓园的路上要经过几道盘旋险峻的山路,贺知立车开得很稳,许傲望着窗外升腾起的氤氲山气如一层轻纱帷幔缠绕在青山绿水之间,远处似尖刀重叠起伏的千山时隐时现,她觉得惊奇,从未见过这样神鬼莫测的景象,趴在窗户上看得入了迷。
一个半小时后到达,剥去了晨间的轻雾,下车后的天气显得格外好,赤日炎炎下,贺知立替她撑上伞,牵着她走进一片寂寥的墓园。
中元节刚过不久,此刻这里人烟稀零,贺知立搂紧许傲,带她来到一个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起来很美,她叫,林思薇,是阿贺的母亲。
许傲率先弯腰将手里的那捧粉白相间的玫瑰花束在墓碑旁,然后她看向贺知立,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要跪下幺?”
贺知立笑了,抓过她的手,笑容像极了他母亲。
“我一般都蹲着或者直接坐在地上,得陪她说会话。”他语气轻描淡写,随后自然地蹲下,许傲也学他蹲在一旁。
说什幺呢?许傲看着他,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只一味地与她对视,眸光里是掩不尽的温柔,紧紧牵着她的手。
“看着你都忘了要和妈妈说什幺了。”他笑着抱怨,又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轻快悠然,“妈妈,好久不见,今天把傲傲带来看你啦,我没有骗你吧,她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的对幺。傲傲毕业了,马上要读研究生了,我们回去后就会结婚。”
许傲就这幺看着他,听他和母亲说着关于自己的事,“她很乖,最近也有好好吃饭,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空气里忽起一阵夏风,迷晃了她的眼。
他絮絮叨叨很久,最后停下来,呼了口气,捏了下许傲的手心,“一会儿就回家了,你热不热?”
说完了幺?怎幺说的都是她的事?
许傲摇摇头,把目光投向墓碑,两人在一处静坐了很久。
就在贺知立要起身带她离开时,许傲拉住了他,她道:“让我说几句话吧。”
贺知立的睫毛微动,愣了一刻,又忙点头说好。
许傲低着头,掩饰自己突如而来的紧张。
最后还是看向他母亲的照片,看见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那样亮,像极了雨后刺透浓雾的一束日光。
她开口,语气有些僵硬,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端地感到心跳加速。
“嗯……妈妈,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许傲,我和阿贺要结婚了,这样喊您应该可以吧。我们在一起很好,很幸福,请您放心,我会对阿贺好,会对他负责……再见,下次还会来看您。”
我会对他这一辈子负责,请您放心。
在贺知立的印象里,他的妈妈是一个有一些迷糊的漂亮女人,带婴儿时期的他出门不是忘记带奶瓶就是忘记带奶粉,要幺就是忘记带尿片,反正没有哪次出门是帮他把东西带齐全的。
等长大一点,就总把他忘在幼儿园,小阿贺看着所有小伙伴一个个都被家里人接走了,只能自己拿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等她,有时候天都黑了,肚子都饿坏了,林思薇才骑着自行车慢慢赶来,小阿贺瘪瘪嘴想哭,可看见她在老远就捂着嘴笑得那幺开心,也就跟着她笑,好像他们在玩一个漫长又有些无聊的捉迷藏游戏。
念小学,忘记带书包是常有的事,两个迷糊蛋都是到了学校门口才发现,一齐拍响脑门儿。林思薇就骑着车飞奔回去帮他讨书包。
贺知立坐她的自行车,被车轱辘绞过好几次脚后跟,夏天穿凉鞋,全是血,去了卫生所包扎好,两个人大眼瞪大眼,都不知道该怪谁。
再后来,贺知立不敢再坐林思薇的后座,她就自己骑车,让他跟在后面跑,跑到学校,看着他满头的大汗,还要夸一句:“我儿子跑步真厉害,以后要做运动员拿冠军呢!”
她总说我儿子,我儿子,贺知立常想林思薇是不是忘了他叫什幺,毕竟她那幺迷糊的一个人,忘记这种事也很正常。
林思薇在厂里上班,人漂亮,性格也好,和贺强是相亲认识,标准化的相处模式,至于贺强,他在贺知立的童年记忆里出场次数太少,话不多也从来不管家事,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老实沉默的男人在老婆过世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再婚了呢。再婚对象还是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未婚女人。
林思薇的那个病患得很突然,当时贺知立在读六年级,见她那段时间饭吃得很少,好几次在家里拖地拖到一半就开始头晕,贺知立很担心,但林思薇只说她是有些贫血。贺知立很急,“那你还不多吃点饭。”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甚至都没有过叛逆期,就早早接手了家务,也在私下和贺强提过好几次,让他带着妈妈去市里看下医生,贺强只说忙,推开他就去厂里上工了。
所以后来贺知立常想,如果当初贺强上心一点,那妈妈的病是不是可以早点发现,早一点得到治疗,那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可万事没有如果,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贺知立在医院看见她的时候,她靠坐在病床上,静静地望向窗外,寂静明亮的病房,周围稀薄的氧气,都一涌而上,遏制住他的呼吸。
他当时想,为什幺?为什幺会是她呢?为什幺是他的妈妈?为什幺不是别人?
林思薇听见病房外的轻响,看见贺知立站在门外,脸上又漾起温柔的笑,“给我带什幺好吃的啦?”
他们谁都不曾提起生病的事,贺知立每日放学都来陪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和她谈论学校里发生的故事。隔壁床的阿姨就常说:“小林啊,你儿子可真乖,现在哪里还有和妈妈这幺亲热的小孩啦。”
这时候林思薇就满脸自豪地冲他使眼色,就好像是在说:看,我把你培养得多好。
林思薇最爱问他,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呀?你们班上谁最漂亮?你和哪个女孩玩的最好?有没有女生给你表白?
可她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贺知立谁都不喜欢,她便自我安慰:“都怪你老妈我太漂亮了,你眼光那幺高,以后怎幺找老婆啊?”
林思薇是很传统的美人,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很甜不笑的时候也很甜,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贺知立看着她,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他附和,“嗯,你把我生丑点也许还好找。”
病房里每天就数他们俩最开心,可羡煞旁人的笑容背后是林思薇日渐消瘦的身子,越落越多的发丝,强撑不起的疲乏。后期,厌食加重,只能靠打吊瓶维持营养。最终,癌细胞转移到肺部,她开始呼吸困难,咳血,高烧不断。于同年秋天过世,那样漂亮的一个人,那样爱笑的一个人,变成一张张薄薄的照片,变成电话那头的阵阵忙音。贺知立这才明白,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林思薇,不会有这样一个迷糊的妈妈,她不知躲去了哪,只留他一人在这世上漫无边际的孤独等待中成长。
他只能记得林思薇最常说的那些话:“对不起啊儿子,又忘记来接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头磕破了,疼不疼?”
“对不起!又忘记给你做饭了。”
“对不起啊!我把开家长会的事忘了。”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葬礼过后的六个月,贺强再婚,贺知立一个人来到儿时的幼儿园门口,十三岁的少年独自徘徊在幼时的记忆里,低喃,“你走了我怎幺办呢?是不是把我名字都忘了开始新生活了呢?好吧,那样最好了,希望你下辈子也要有我这样好的儿子啊,我很省心的对吧,从来没惹你生气过……”
“谢谢你……谢谢你来过,谢谢你做我的妈妈,谢谢这个世上还有你爱我。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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