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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木(七)
如果是以前,她说了不去,阎椿还会去玩吗?是得到了,就不再珍惜了,还是三个月过去,多巴胺已经乏力了?
风不知忽地一叹,这场恋爱,开啓得过分草率,她其实并不了解阎椿,不知道阎椿的过去,不清楚阎椿的家庭,风不知一直活得挺随便的,但对于爱情,有种可笑的虔诚,更何况是第一次。她忽然发觉,她们之间,太过浅薄,不该只因为占有欲和虚荣心,不该只因为一次天地颠倒的亲吻,就踏入一段关系,连简单的告白和承诺都没有。
其实,细细想来,她和阎椿,真的合适吗?她不喜欢出游,更乐意宅在家里,玩手机,或者看书,怎样都好,可是,阎椿看起来对世界满含热爱和好奇,什麽都想去体验一番,把她俩绑在一起,总有一天会感到厌烦和疲惫的吧?
风不知嗤笑一声,现在竟想起以後了,她从不信什麽“天长地久”,还有“一生一世一双人”,更遑论她现在才多大,一无所有的年纪,拿什麽去考虑一个有阎椿的未来,凭着一腔热血所能得到的,只有一触即破的幻梦。
倒还不如,好好把握当下,不想去考虑如果赋予现在太多意义,当离别到来的时候,该如何释然,斯人实在可贵,命运大发慈悲,会容许一个小人物的孤注一掷和飞蛾扑火吧。
风不知开始换衣服,下楼,她不想把阎椿交给任何人,不想让阎椿出现在旁人眼中,哪怕虚无缥缈,她也要抓住这场梦。
风不知站在操场边张望,终于找到阎椿,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几乎和雪景融为一体,面上的颜色却艳,黛眉红唇,笑容灿烂明媚,瞥到风不知,显见地愣了愣,然後欢快地扑过来,抱了她满怀。
程又又也跳过来,一掌拍上她的肩膀,乐道:“来得正巧,快过来打雪仗。”
关芷在远处看见她们,弯下腰,挖了一大团雪,奋力扔过来,正正砸到风不知身上,一小半碎裂,溅到程又又手里,衆人笑作一团。程又又笑骂一句,扯着风不知,一路随手抓了几把雪,去丢关芷。
风不知便舍了哀戚,逼着自己活动开,也捞了雪团,逮着几人扔。
有一点雪化成水,沾湿了衣物,冰得刺骨,玩累了,几人毫无顾忌地躺在雪地上,喘着气看白茫茫的天空。暮色降临,她们相约去吃牛肉粉丝汤,就着香脆的葱油饼,热腾腾的汤入肚,驱散了寒凉,周围坐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说笑,很暖和,风不知感到了一点点的,或许能被称作幸福的东西。
晚上回到宿舍,风不知洗完澡,刚走出卫生间,就撞上串完门回来的鱼跃,笑着招呼她去隔壁。风不知疑惑地去敲门,关芷打开一条缝,五光十色泄出来,看到是熟人,关芷笑了笑,把她拉进来。
隔壁买了个旋转彩灯,窗帘拉严实,各种颜色满屋乱舞,成了个小型KTV。风不知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阎椿和别人一起又唱又跳,才发现,阎椿连歌也唱得好,她的声音很干净,也很温柔。阎椿玩累了,轻轻哼着调,走到风不知旁边,软软地搂住她,摇了摇。
终于再次得到拥抱,风不知全身都伸展开,舒舒服服地嘤咛一声,起身和她面对面相拥,眼前的灯光炫得她头晕,她偏头,吻了吻阎椿的脸颊,轻声笑道:“我先回去睡觉了。”
爬回床上,风不知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小灯调暗,埋头认真复习。她不是个乐意好好学习的学生,成绩能保持在前列,全靠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补完任务需要多少时间,能控制好放纵的程度,她很看重她的分数排名,要把今天的计划完成。
渐渐地,万籁俱静,舍友们都回来了,悄悄熄灯上床,又看完一章,风不知揉了揉眼睛,默默打了个哈欠,看一眼时间,已经两点了,她苦笑一声。
课程都结束了,学生们彻底投入期末复习,整个校园里死气沉沉,终于考完最後一场试,风不知一身轻松地走出教学楼,长叹一声,只觉冬日阳光温暖。她没急着回家,收拾好了行李,去了阎椿租的房子,两人换了家居服,懒洋洋地面对面躺在床上,空调暖气打得很足,吹得骨头都酥了。
阎椿和她说悄悄话,忽然道:“以後我们就住在这儿吧,我特意挑了离学校近的,到时候跟辅导员申请个长期假条。”
风不知想了想,微微一笑:“好啊,但是……房租,我和你平摊房租。”
阎椿一愣:“不需要,她们……我母亲,都操办好了,这点房租不算什麽。”
风不知不再说话,与阎椿额头相抵,她其实隐约猜到阎椿家境优渥,真听到了她这句,内心还是起了丝丝涟漪,只是,虽然知道不该以钱财取人,她还是难免觉得,与阎椿有了一点距离。
风不知她家其实也绝不是贫困,不过要养育两个孩子,保证他们很好地长大,多少会有点吃力,她知道母父不容易,所以很少任性。都怪她,都怪她风不知一出生就是怪物,恶鬼缠身,普通人的一生会有小概率的意外,可对风不知而言,她能安稳长大才是意外,如果不是她风不知,就不会有风西洲的出生了,就不会给母父肩上再加一份担子。
风不知把阎椿的脑袋按下去,自己则仰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眸中的水雾,分别一学期,她有点想自己的母亲了,终是抑制不住,呜咽出声。阎椿察觉不对劲,慌忙爬起来,擦去风不知的眼泪,柔声连连道:“怎麽了……”
风不知扯了扯嘴角,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我奶奶,我还没和她好好道别,没见她最後一面。”
阎椿心疼地抱住她:“不是的,不是的,你奶奶还健在的时候来找你,你陪他尽兴玩了一回,你见到了她最快乐的笑容,那就是你们的最後一面,你们已经说了很好很好的再见了,你奶奶下辈子会过得很好的,我保证。”说着说着,她慢慢吻她的眼睛,舔舐去她的眼泪。
风不知平复好心情,慢慢安静下来,阎椿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拍她的後背,勉强笑道:“我有点羡慕你,你知道吗?你有很爱很爱你的奶奶,深爱你的母亲丶父亲,你也爱着她们,人间亲情,最难割舍,最是复杂。可是,我没办法拥有,同窗之谊丶夥伴友情丶知己之交,还有爱情,我都可以体验到,唯有亲情,我无处可求。”
阎椿再亲亲她,温柔一笑:“不需要对你的母亲怀有愧疚,人活一世,最不亏欠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风不知“嗯”一声,然後弯弯眉眼,道了声谢。
母亲催了好几遍,风不知不得不回家了,她们上了地铁去火车站,离别的愁绪淡淡笼罩她们,一时无人说话。风不知忽然好奇问阎椿:“你不回家吗?”
“我……”阎椿愣了愣,“我就待在租的房子那里,我娘,还有我爹,在国外,嗯,不常见面,你明白了吗?”
风不知轻轻“嗯”一声,仰头看还剩几站,心情有些低落,她靠到阎椿肩上,转念又自嘲一笑,过完寒假就又能见面了,何必如此伤春悲秋。出了车厢,风不知回头,看向阎椿,笑笑:“不要再送我了,回去吧。”说着推推她。
阎椿没动,定在原地,哭丧着脸看她。火车站很大,人在其中显得极为渺小,阳光横冲直撞,照亮所有角落,冰冷的机械声一遍遍播放,来往人流匆匆不息,无一丝空间容许安放哀愁。
“我会想你的。”阎椿小声道,朝她摇了摇手,转身走了。
奶奶刚去世,今年的春节格外冷清些,转眼就开学了,风不知买了早几天的车票,一走出大厅,便被阎椿扑了满怀。阎椿笑眯眯地凑上来,亲亲她的脸颊,风不知抱住她,把脑袋埋在她颈侧,悄悄闻了闻,一起去吃了饭,回到家,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躺。风不知满足地揽住阎椿的腰,说了会儿悄悄话,两人默默吻了一场。
出去吃了几顿饭,她们都有点腻了,便收拾了厨房,慢慢买了菜,学着做饭。阎椿连这都很感兴趣,张罗着挑了锅碗,买齐了调料,乐呵呵地研究。风不知没下过厨,便拉着风西洲问菜谱上的“适量”“少许”是什麽,然後再搂着阎椿和她对赌,盐该放几勺丶醋要倒多少,诸如此类。
直至正式开学,阎椿的厨艺已经算得上可口了。这学期专业课多了起来,五天全是早八,衆人都忙碌起来,好在只有第一学期有晚自习,如今即便有一两天的选修课,也都很水,晚间倒还算轻松。
这日早晨醒来,风不知眯着睡眼,摸到卫生间,抓到牙膏试着挤了挤,随即动作一顿,心里一叹,把牙膏头朝下立在了镜後柜里。刷完牙洗完脸,风不知在卫生间转了一圈,高高低低都找了个遍,“啧”一声,探头压着怒气问阎椿:“你又把梳子放哪儿了,哪拿的放回原处不行嘛,天天早上要我找,现在天天早八,哪有这麽多时间。”
阎椿懒洋洋从沙发上站起身,拾起茶几上的梳子,笑道:“这儿呢这儿呢。”
风不知草草梳顺头发,看一眼时间,拽起阎椿:“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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