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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竞立在石室中央,负手而立。四面木人蜂拥而至,机关响动,咔咔之声密如骤雨。她却不慌不忙,只微微侧,让过一只劈来的木臂;那木臂擦着她肩头掠过,劲风带起衣襟一角。她也不还手,只轻描淡写地退后半步,又一只木爪从她面前扫过,堪堪够不着她的鼻尖。
她身形微动,左一晃,右一闪,在那密不透风的木人阵中闲庭信步一般。那些木人虽然来势汹汹,却连她的衣角也沾不着。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在那些木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一出热闹的戏。一只木人从背后扑来,她头也不回,只将身子微微一矮,那木臂便从她头顶掠过,撞上对面的木人,两个木头疙瘩撞在一处,咔咔乱响。
她直起身来,掸了掸肩上的灰,嘴里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觉得无聊,还是觉得有趣。木人攻势不停,她便在这阵中左穿右插,时进时退,始终不慌不忙,那模样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闲看落花一般。
“娇娇,给听可乐~”她在木人阵中左一晃右一闪,身形轻飘飘的,像是风里的柳絮。她一面躲着那些劈头盖脸的木头手臂,一面对娇娇说话,语气倒像是茶楼里叫小二上壶茶,闲闲的,半点不像正被人围攻。
“嗯?嗯……”小姑娘口里应着,手上已摸到腰间,指头一勾,便从革囊里掏出个罐子来。那罐子不在她掌心里稳稳当当的。她也不多看,扬手便是一掷,那罐儿脱了手,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几个圈,转得又轻又快,像个活物似的,不偏不倚,直朝天竞那边飞去。罐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处恰在天竞面前,兀自转个不停。
天竞伸手接住,拇指一挑,掀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一只木臂擦着她肩头掠过,撞上身后的石壁,轰地一声,碎石迸溅。她头也不回,只咂了咂嘴。
“嗝儿~”她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将那空罐往地上一丢,罐儿骨碌碌滚开,撞上一只木人的脚,铛啷一声。她咂了咂嘴,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长嗝,那嗝儿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碳酸气,在幽暗的石室里悠悠地散开。
她抹了抹嘴角,眯着眼,那模样活像个偷嘴吃撑了的狸奴,餍足得很。那声嗝儿还没散尽,又一只木臂劈面扫来,她懒懒地一偏头,让了过去,嘴里还余着那股子气泡翻涌的麻意,舌尖微微酥。她咂咂嘴,竟又回味了一下。
木人攻势如潮,她却在这潮头里晃晃悠悠,像是刚吃饱了饭,在自家院子里消食散步,全不把那些张牙舞爪的木头疙瘩放在心上。那碳酸气混着石室里的霉腐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开,倒把这阴森森的地方,冲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活气。
“法天~”天竞笑了笑,那笑意漫上眉梢,又落在嘴角,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从容。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一只木人头顶。那指尖落处,轻得像拂去案上尘埃,连声息也无。那木人却猛地一僵,关节处的铜钉“咔”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去,周身骨架都震了一震。它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不动了,木纹深处隐隐有细碎的裂纹蔓延开来。
“法地~”她手指一滑,从那木人头顶移开,顺势点在另一只木人肩上。这一回比方才重了些,也不过是轻轻一按。那木人正挥臂横扫,被她这一点,整条木臂从肩头寸寸裂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残肢落在地上,弹了两弹,不动了。它身子一歪,撞上旁边的木人,两个木头疙瘩滚作一团,关节咔咔乱响,再也爬不起来。
“法道。”她又抬起手,这回不是指尖,而是整个掌心朝下,虚虚地按在一只木人头顶三寸之处。那木人正张牙舞爪扑来,被她这一按,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膝盖一弯,竟跪了下去。木纹深处传出闷闷的崩裂声,从头顶一直响到脚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一节一节地碎开。它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木屑从关节缝里簌簌地落,堆了一地。
天竞收回手,负在身后。那三只木人,一只僵立,一只碎了一地,一只跪伏如泥。周围的木人攻势骤然一滞,竟都停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镇住了,只余关节处的铜钉,还在轻轻颤着,叮叮当当的,如檐角风铃。她立在当中,衣袂飘飘,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她轻轻呼了口气,那气息在幽暗里散开,便没了踪影。
“咳咳。”天竞挺直脊背,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那满室僵立的木人身上缓缓扫过。她唇边那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郑重其事,仿佛是戏台上的角儿,要念一出压轴的大戏。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缓缓吐出来,这才朗声开口。
“三尸九虫,听我号令。”那声音在这幽暗的石室里回荡开来,撞上石壁,又折回来,嗡嗡的,竟有几分庄严的意思。她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眉眼间那股子散漫的神色敛了,换作一派肃穆,活脱脱是个运筹帷幄的高人模样。
只是这高人刚打完嗝儿,嘴角还沾着碳酸饮料的甜味。她自个儿也觉着有些好笑,那肃穆的神色只撑了片刻,便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偷偷觑了一眼娇娇,见那小姑娘正瞪大眼睛瞧着她,她便又赶紧绷住脸,只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笑啥呢。”天竞侧过脸,眉梢一挑,正撞上娇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面上那点端着的高人架势便绷不住了,嘴角一咧,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问得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戏谑。说完自个儿倒先笑了,抬起手,指尖在娇娇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力道轻得连头丝都没碰动。她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又扫过那些僵立的木人,嘴里嘟囔着“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只是那嘟囔声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轻笑,消散在幽暗里。她摇摇头,那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从眼角眉梢渗出来,亮晶晶的。娇娇捂着额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天竞斜她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冲淡了几分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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