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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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清平司（第6页）

在汧阳县这种地方，遍地勾栏，寻常戏班子若是唱不出个名堂来，无力养活这么多口人，便会做暗娼生意。苦水巷戏班收留这些孩子不过是想着物尽其用，年幼时可以给戏班卖力干活包揽杂事，长大了学了本事，能在戏台上挣钱的便在戏台上，挣不来的便卖去别处做工，像是小景这样的丫头，纵然算不上什么美人胚子，但留着她也吃不了几口饭，养几年成了大闺女，怎么也能赚回本。

可是小景又怎么知道戏班的人上下打量她时是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终于能活下来了，为此对着班主和大娘都千恩万谢的，甚至还专程去找那个帮了自己一把的孩子道个歉。

但那时玉京箫又被师兄们叫去练功了，院子里鬼哭狼嚎的，都是练功时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孩子们，她小心翼翼地缩在墙角，想看看玉京箫在哪儿，却没留意身后已经站了个人。“你是……新来的？”身后的声音带着些犹豫，似乎不敢置信这戏班里还有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小景被吓了一跳，飞快地转过头，却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和玉京箫差不多大的男孩，而对方也和玉京箫一样，生得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似的，衣着朴素但整齐干净，让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说着自己是被收留的，今后就在这里给大娘帮忙。

才说完，那边玉京箫就眼尖看到了这边的两人，边小声喊着“阿春，小景”边往这边跑。

他今日刚回戏班就被抓去练功，还没来得及和玉堂春说今日这番奇遇，眼看着这两人先撞上了，连忙过来给他们二人做了介绍。

年幼的三人就这样互通了名字，认识了彼此。

而自从小景来到苦水巷戏班之后，玉京箫和玉堂春便又多了一个朋友。戏班里不是没有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可是他们两个实在太过出众，为了多吃一口饭，几个孩子都视彼此为敌人，又有看不惯他们二人性子的，大家虽在一起练功，却也渐渐开始拉帮结派。偏偏玉京箫那个性子尖锐得很，旁人不与他来往，他更是懒于搭理旁人，难得的闲暇都在与玉堂春待在一处，小景来了之后便多加了一个小景。

小景实在是个肯吃苦又勤快的姑娘，她自幼流浪，生怕自己再被谁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便拼了命地在戏班里干活，明明还是孩子的年纪，却比谁都起得早做得多。玉堂春和玉京箫有时候看不过去想帮她洗一点衣服，她却反倒心疼他们练功太苦，时常盯着他们身上被打的伤出神。

她身上没有半点钱，即便如此卖力干活，也不过是换口不能饱腹的饭吃罢了，即便心疼他们落下伤病却没有半点办法，唯一的“宝物”就是一床只属于自己的被子，这是好心的大娘给她的，即便上面满是补丁也不够厚实，但她爱如珍宝。有时候玉堂春和玉京箫因为身上的被打出来的伤痛得睡不着的时候，她便拿出这床对于三人都足够大的被子来，将自己和他们都紧紧裹在里面，三人感受着这难得的暖意，在被子下悄悄拉紧彼此的手，仿佛身上的疼痛和满身的疲惫都消退了一些。

可日子的苦却不会因为这片刻的暖意便消退半分。

苦水巷戏班好不容易盼来个富贵客人叫他们去府上唱戏，玉京箫和玉堂春也跟着去见识了一番，但回来之后，任小景如何问他们富商家好不好，大房子到底有多大，他们都一言不发。小景也算个聪明的姑娘，她很快便发现回来的人少了一个，那是苦水巷戏班唱得最好的一位师兄了，平日里待他们这些孩子们也好，据说那富贵客人就是偶然听到这师兄唱戏，才肯出钱叫他们戏班去府上唱的。

可是一日两日过去了，那个师兄始终都没回来。就算他们几人年纪还小，却也朦胧地明白一些事情。

而等到那个师兄终于再回到戏班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喜欢唱戏了，也不再和他们这些孩子们说话，他仍是在笑，但却不是对着戏班里这些人笑，而是对着每一个来听戏的人笑，那笑容实在古怪，就好像皮肉在拉扯，而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可班主却对他更好了，甚至给他单独拨了个屋子，并且告诫这些半大孩子们，决不允许靠近那间屋子。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一日，还是有一个孩子误入了那个神秘的屋子，然后便像逃命似的跑了出来，最先遇到他的是玉京箫他们，他便尖叫着把里面的场景都嚷了出来，玉京箫和玉堂春只听了第一句话便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小景的耳朵。

但玉堂春让对方别再说了之后，玉京箫却皱着眉咬着牙硬是听完了，然后扭头冲到了后院。

此时那个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师兄了，对方正怔怔地望着天上日光，低下头看到玉京箫时愣了愣，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遥遥望向后面的玉堂春，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出来。

玉京箫和玉堂春不明白他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笑，不是自嘲不是不甘，反倒像是同情惋惜似的。偏偏他们也不知道该与对方说些什么，沉默半晌，还是师兄先开了口，他哑着嗓子让他们关门离开。

玉京箫连忙按他说的话做了。

没过多久，班主也听闻了此事。他先是怒不可遏，将那个在四处乱跑、叫嚷不停的孩子关了起来，随后便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彼时，玉京箫和玉堂春尚未走远，刚听到班主打开房门后发出的一声惊叫，二人心里“咯噔”一下，互相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跑去。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间屋子，便看到敞开的大门之后，只见那师兄也不知何时竟已选了一根麻绳，搭在了房梁之上，此刻，他的身体就那样直直地悬挂着，已然吊死了自己。

那时的玉堂春与玉京箫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身子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而僵硬了起来，他们一整日都是麻木的，甚至在听说那个乱跑的孩子忽然从戏班消失了都没有半分反应。

小景因为被他们拦着，没有亲眼看到师兄吊死的一幕，但她也从别人口中听来了事情的全貌，接着便不顾大娘如何阻拦，找到了正躲在柴房的二人，她还带着自己唯一的宝物，在他们年纪稍稍大了几岁的时候，这被子已然有些小了，无法包裹住三人的身体，但他们还可以距离彼此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小景分不清被子下是谁抱紧了自己，她能做的只有仅仅回拥，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一遍遍地抚慰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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