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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于君身
信息的交换很充分,极高的默契度令二人无需多言便能将现况理个七七八八。然而,刻奥希突兀的一声“赫琉”过後,氛围忽然由火热转向冰冷。
刻奥希太清楚赫琉面对他会是什麽样。就算在画家心绪最混乱的时候,他也总能找到解开他心房的钥匙。
然而现在他面前的赫琉,言辞彬彬有礼,带着某种刻意制造的疏离感。虽说将有关29号研究的一切讲得清清楚楚,话语间面对他透进骨子里的依赖和信任也始终没变,可刻奥希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拧着眉毛,又喊了一声赫琉的名字。
“赫琉,擡头,看着我写字。”
赫琉颤了一下,魔杖抖了两抖,似要写些什麽,最後却既没有写东西,也没听话。刻奥希只能微眯着眼看他遮住神色的睫毛。
刻奥希捏住赫琉半边脸颊,轻轻往外拉了拉:“看我。”
赫琉总算投来了视线。靛青色湖泊底下,却是令刻奥希猛地心惊胆战的…排斥。
刻奥希很快松开了手。他忽然有些不舒服,闷着声音说:“怎麽了?”
他强作镇定:“是在怀表里又发生了什麽吗?你之前和我说了那边你的身世,後来怎麽样了?”
“那边的你也很喜欢画画,之後有机会画吗?遇到过什麽让你印象深刻的人吗?有没有碰到困难……”
连续的问句仿佛能带来勇气,刻奥希试探性地问:“怀表里的经历有让你想起来什麽吗?”
赫琉擡眼看向刻奥希。那双沉静的蓝眸里无悲无喜,天然带着某种奇妙而深邃的光泽,冒险旅途里,有人说那是虚无,而刻奥希一向不以为意,坚定说那是丰盈。
可现在,强烈的不安感令刻奥希对曾经的判断産生了怀疑。他有些怕。
而他的情绪全都倒映在赫琉眼中。赫琉很轻很快地眨了一下眼,有些忍不住想要握住他的指尖,手伸出却又缩回。
他张了张嘴,然後拿起了魔杖,看到刻奥希的神色,又转为起身从抽屉里翻出早已弃置不用的写字板,将空白的写字板往刻奥希面前推了推。
赫琉递给刻奥希自己的魔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一支备用魔杖,在写字板上写:“我恢复记忆了。”
刻奥希的表情有一瞬变得很难看。赫琉记得这副表情。
很奇怪。明明自从地球记忆全部回归後,他回顾曾经的大陆人生都像是雾里看花一般看不明晰,此刻那个表情却历历在目。
鼻子很小幅度地抽一下,眉心似乎隐忍地皱起一小块,眼睛眨的速度比平时要快,然後瞳孔中央的那捧白火闪烁不定。再多几滴泪水,刻奥希就能完美跟几天前的自己重合了。
赫琉一时有些怔忪。
他在害怕吗?他…还在伤心?为什麽?
因为他想起地球的记忆吗。因为害怕他抛下他吗。
可…那怎麽会。
赫琉没有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想要伸手摸刻奥希的脸安抚。做到一半,在刻奥希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意图之前,赫琉停下,瞳孔微微颤动。
赫琉侧目去看,刻奥希领会到他的意思,正握着那根漆黑的绘法师专用魔杖在写字板上写他的狗爬字,专心致志,没有发现他的失态。
赫琉无法言语,因此二人真正想要沟通的时候,他总会陷入某种无法避免的劣势。尽管刻奥希从来不想要赫琉关注到这点,也的确做到了,赫琉自己同样理解和接受自己天生的缺陷,这种不平等却始终客观存在。
所以,偶尔,他们会用写字板交流。曾经被法米尔吐槽为“新概念悄悄话”的游戏,被他们当作心贴心交流的平台。
赫琉抛弃更快更方便的术绘悬浮文字,刻奥希闭上双唇,两人心语只在对比他们想要说的话略显拥挤的写字板上驰骋。
当赫琉拿出写字板,或刻奥希一个眼神,默契自会领着他们安静坐到一处,话语流淌在笔尖。倒和书信往来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这是面对面的。
一缕散发落到刻奥希脸旁,他没有注意,皱着眉继续跟魔素打架——两年了,他还是不太会用魔杖写字。
赫琉忽然就觉得很放松。阳光从窗外打到刻奥希的发丝,碎金装点着那头艳丽的鲜红,犹如星辰吻别夜里盛开的玫瑰。
他真好看。赫琉蓦然想。但远不止好看。
写字板被推了过来:“孟鸠的事你暂时不用担心,他从翡翠花大功夫传送过来,魔力透支,只要找到他就能拿下。关于你说的阿朵瑞切…我很遗憾。我已经劝服法协冒协还有几个国家的话事人将29号研究能够公布的部分告知大陆,此後,你和你的同乡都能够光明正大地以大陆人的身份生活。”
“以兰斯之名保证,大陆会重新审视曾犯下的错误。”
刻奥希郑重地看着赫琉。
“我从不轻视你曾经度过的那段生命,甚至,还想要占有。不论那个你经历过什麽,又会以何种视角看待大陆,是否有过托付终生的人,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地看着我。和我讲讲你在地球的人生吧,我想了解你的全部。”
于是赫琉便擡头望进那双眼眸。刻奥希对他笑了笑。
真巧啊,你想了解我的全部,而我想奉上完整的自己。赫琉有些目眩神迷,他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生命的循环从未如此清晰地存在于他体内。
眼前男人仍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眸光中是主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厚重爱意,如烈酒般使赫琉沉醉。
比怀表里虚假的魔酒清爽浓醇,带着微甜,是他喜欢的口味。
被爱浇灌过後,无机质的画布也会挣扎出新的生命…吗。
赫琉没忍住躲闪刻奥希的注视,可是那目光如有实质,烫在脸上的热度怎麽也忽视不了。
他知道刻奥希在看他,刻奥希也明白他的敏锐。刻奥希在等待一个回复。
赌气般地,赫琉写字的速度很快,没给刻奥希留足够反应时间的诘问接踵而来:“那天你为什麽要哭?现在我的表现又有哪里让你不满意了?为什麽要突然说这些?”
他的问题近乎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恶意,但他忍不住。
赫琉忍不住想要捅破那层纸,好好看清楚记忆里这个完美无暇的男人到底如何看待他。
一个人能忍受别人任性行为的次数是有限度的。他特意无视掉刻奥希字句中满溢的诚挚,不回答任何问题,反而抛去近似无理取闹的诘问。他主动制造了吵架的条件——逃避问题丶视角错移丶情绪激动。
赫琉像等待达摩克利斯剑坠落般,准备好迎接刻奥希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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