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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柯男送去补习学校後,柯玉实来到了C市科技大学,按要求把驾驶证押在校门口的警卫室,然後驾车进了校园。
和他上次来时相比,此刻的校园显得有些冷清。
可能是因为国庆假期的缘故吧,他想,瞥一眼车上的电子钟,才刚刚八点五分,是了,也因为时间还早,想想自己上大学那会儿,一到节假日就睡懒觉,有时候把整个上午都睡过去了,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起床。
他开着车沿路驶向校园的西北方向,其间走错了一次路,绕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来到继续教育学院那幢九层楼前。
这里既不是在校生的教学区,也不是学校的生活区,楼前窄窄的小路上此时空荡荡的,既没有人,也没有别的车。柯玉实把车停在路边划着白线的车位里,默默地向外看。
继续教育学院一楼的六扇玻璃楼门紧紧关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太阳从东边的树梢上缓缓升起,灿烂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放下驾驶座前面的遮光板,继续注视着那几扇紧闭的楼门。
八点半的时候,楼门从里面打开了。他上次来时曾热心给他指过路的那个门卫走出来,把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横拴在门前的两棵大榆树之间,返身进去抱出一卷被褥,一件件搭在绳子上晾晒。
看来今天不会有学员来上课了,柯玉实默默地想。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了在二楼招生办工作的那位小孙老师。他上次填了一张信息虚假的学员登记表之後就再没有消息了,害得她空欢喜一场。她一定觉得他是个坏家夥吧。
而就在昨天,洛雁还由衷地表扬过他是一个好人。
柯玉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好人,就像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来这里。
不过,他就是来了。
九点钟的时候,楼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人是洛霞。
不会错的,肯定是洛霞。
透过车窗玻璃,柯玉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因为她就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和上大学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穿着一件样式非常普通的白色长袖T恤衫,就是纯白色的,上面没有一丝花纹,半旧的石墨蓝牛仔裤,左边的膝盖下面故意做出了一个破洞,头发很简单地用黑色橡皮筋在脑後扎成一把长长的马尾,额前的碎发很自然地分向两边,掠在耳後。
也许是感觉到了柯玉实的凝视,她在走上门前那条小路的时候,扭头向停在路边车位里的这辆车扫了一眼。
柯玉实几乎被吓到了,仿佛她不是从继续教育学院的楼门里走出来的,而是从时光隧道里走出来。真的,她的额头是光洁的,她的眼神是明净的,她脸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地球引力的多年作用而下垂。忽然之间,柯玉实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经常在网络上看到的短语——惊艳了时光。
没错,洛霞的样子在他看来就是惊艳了时光。如果非要他找出她和上大学那几年有什麽不同的话,那他就会说,她变得更瘦了,而这,正是她上大学时的一个梦想。
柯玉实还记得,洛霞寝室里的四个女孩子各出一点儿钱,合买了一台电子体重秤,每天都要站上去称好多遍。
“吃点儿什麽才会让自己变瘦呢?”四个女孩子时不时就要讨论一遍这个话题。
这就是一个悖论嘛,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对洛霞说了一句大实话:“依我看,吃什麽也不会变瘦。不过,你们几个要是不怕难受的话,可以试试吃点儿泻药。”
洛霞当时就生气了,好几天都没理他。他怎麽也哄不好,最後还是请她们寝室四个女孩一起吃了顿夜宵,两个人才和好如初。
真的,那时候毕竟太年轻了,贪吃一些总是难免的,他默默地回忆着,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下了车,沿着继续教育学院门前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跟在洛霞後面,始终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他不知道洛霞要去哪里,要去做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样跟着她。但他就是想这样做,下意识地想这样做。
他俩沿着他来时的那条路一前一後地走向校门,柯玉实的心浸润在一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觉中,那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比昨天参加校庆时还要强烈。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他也渐渐缩短了与洛霞的距离,跟在洛霞身後两三米远,一起走出了校门。
似乎每所大学的校门前都会聚集着一大群售卖各种小吃的商贾。洛霞来到一个很不起眼的街边小吃店前,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从外卖的窗口递进去。
“一杯八宝粥。”柯玉实听见她这样说。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他的心绪不由自主地荡漾起来。
“小心烫手,姑娘。”店主好心地提醒着。
他的心猛地一动,仔细看了看那店主——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女人,模样很有喜感。他断定那店主绝对不会比洛霞更年长,可是,她却像一个长辈一样叫洛霞“姑娘”。
柯玉实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人叫过自己“小夥子”了。真的,在他的印象中,早在好几年前,超市的小收银员或者饭店的小服务员和他说话时就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着,态度很是恭敬。
他想也没想就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纸币。
“我买两杯豆浆,十二个生煎。”他说,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就站在他身边,正在专心地往八宝粥杯子上插吸管的洛霞。
“生煎要什麽馅儿的?”那店主问。
柯玉实没有回答。
他再一次惊呆了——洛霞的头发依然很浓密,完全看不到一根白发;她的脸庞依然润泽,完全看不出一丝皱纹,最主要的是,她的神态依然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完全看不见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
这就是网上常说的“冻龄”吧,柯玉实呆呆地想,可是,她是怎麽做到的呢?
“哎,大哥,生煎你要什麽馅儿的?”那店主又问了一遍。
这时,洛霞捧着那杯八宝粥走开了,边走边小心地从吸管里小口啜饮着。
柯玉实回过神来,目光马马虎虎地扫过面前那张油腻腻的塑封菜单,只见最顶端用很大的字号印着“久久香小吃店”。
“我……虾吧。”他有些垂头丧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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