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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世
宿无恙心头一紧,下意识後退一步,手中已经掐住了诀。
“咝……”男孩嘴里发出低低的嘶鸣声,瞳孔在瞬间骤缩成小点,仿佛被什麽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张善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踉跄着後退,仆人们纷纷尖叫,慌忙推搡着逃出了内院。
然而,司浮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常。他轻轻挥袖,男孩额上的符咒绽放出一束耀眼的白光。紧接着,男孩的身体忽然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有什麽东西被硬生生地从他体内撕扯出来。
只见一团黑雾般模糊的影子在空中翻滚挣扎,试图逃脱。不待司浮开口,宿无恙便上前一步,手中结印,低喝一声:“封印,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瞬间将那影子包围起来。
几乎是同时,司浮的手指轻轻一弹,那团黑雾顿时定在了半空,逐渐凝聚成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这人影挣扎无果,只能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宿无恙使劲捂住耳朵,心中一凛:“这……这是个恶鬼!”
“不错。”司浮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着今天中午吃了什麽一般,“不过是个寻常恶鬼罢了。”说罢,他擡手掐诀,轻描淡写地一指点向那团黑雾。随着他的动作,恶鬼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
张善人看得目瞪口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院门口扒着门偷窥的仆人们也再次跑了回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屋里。
司浮皱着眉头,示意宿无恙去扶起张善人:“我不过是个灵师,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只是,公子身上的邪祟跟得久了,恐伤到根本。三日後我再来。”
张善人被宿无恙扶起,闻言千恩万谢,又是要跪,却被宿无恙死死拽住:“你别跪,我怕你折了我师父的寿。”
张善人被噎了一下,面露尴尬,望向司浮,一边赔笑,一边继续叨叨着:“多谢大人,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宿无恙心中烦躁不已,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司浮带着宿无恙离开了张府,两人沿着石板路缓缓向回走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风拂过,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几声低语飘进宿无恙的耳朵。
“听说了吗?那个外乡来的灵师又去给张善人家的独子看病了。”
“就是那半年多前带着两个徒弟来城里的怪人吧?啧,自从他们来了,城里就没一天太平过。”
“谁说不是呢?这半年,先是马匪,後又水灾。他们没来的时候可没这麽多事……要我说,那人根本就是个灾星,咱们得把他赶走,不然接下来还不一定会发生什麽呢!”
宿无恙脚步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心中的怒火随之蹿升。他转头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看到几名挑灯的路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哎哎哎,我可听说半年前那人刚来的时候给张善人家的酒楼看过风水,没多久他那个儿子就病了,你们说,会不会是他故意招来的邪祟?”
宿无恙听得怒气上涌,脖子都有点泛红,正想回头质问,却被司浮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计较。”司浮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清流般流入宿无恙心底,平复他的心绪,“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夜色愈发深沉,街上的灯火昏黄摇曳。宿无恙走在司浮身後,耳边仍回荡着那些恶意的揣度。他时不时偷瞄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司浮的背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越发清冷孤寂。
“师父……”宿无恙心中五味杂陈,苦涩丶酸楚丶愤怒丶不甘丶委屈交织着……
他不明白,明明司浮帮了那麽多人,明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救人丶送魂,为什麽这些人却如此冷漠,甚至恶意满满?
终于,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司浮的衣袖,声音中透着几分急切与压抑的怒火:“师父,他们凭什麽这麽说你?明明你一直在帮他们,他们凭什麽这麽诋毁你?”
司浮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看向他,眼神依旧淡然平静,仿佛那些人口中在说的根本不是他:“世人皆有自己的逻辑。他们看不见我们的付出,便只相信他们所想的。”
宿无恙不甘心地低吼:“可你不该被这麽对待。他们什麽都不知道,却把所有灾祸都怪到你的头上。”
司浮淡然一笑,那一瞬间,他的神情似乎柔和了几分,眼中透出些许安抚的味道:“你心里不舒服?”
宿无恙怔了一下,喉咙发紧,低声道:“……是。”
司浮微微叹气,目光投向远方昏暗的夜空,轻轻拍了拍宿无恙的肩膀,语气淡淡的,透着无尽的平静与释然:“无恙,凡尘俗世,总有许多不公不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们不为别人的评价而活,只需做好我们该做的,便是足矣。”
宿无恙静静听着,心中无法抑制地涌起无力感,还有一种闷闷的痛。他知道司浮说得在理,但他就是无法这麽旁观,那些人的每一句话都像诅咒一般让他感到害怕。
他心中无尽的委屈化作一丝难以言表的失落,忍不住低声喃喃:“可你不一样……你为他们付出了那麽多,他们却从来不懂,也不愿去懂。师父……你究竟是图什麽?”
司浮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转身,与宿无恙对视,声音中夹杂着少有的温柔:“我从不期望他们懂。我们做的,终究是自己的事情,而他们有他们的活法。”
宿无恙沉默着,不知为什麽,他看着司浮这个表情心中愈发不安,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不甘心地问:“那我们就这麽看着他们误解你?看着他们继续这样对待你……”
司浮轻轻摇头,神情依旧淡然如水:“时间会证明一切。若他们不信,也无妨。我们不过是这世间的过客,帮助该帮助的人,化解该化解的怨气。灵师,解生者愁绪,送逝者往生,其馀的,随缘便是。”
宿无恙心头微颤,注视着司浮清冷的侧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再次涌上心头。
其实,司浮带着他和江欢来到这座城,并非为了留下。起初,他们只是路过,偶然发现这里曾是古战场,浓重的阴气笼罩着整座城,许多亡魂因战乱未能入轮回,滞留人间,困于怨念,无法解脱。
表面上,这座城似乎风平浪静,实则无数灵阵交织,一旦有灵阵破裂,怨气便会吞噬至少半座城。司浮那时便是叹了口气:“此城何辜?”于是,他们便跟着司浮留下来,解灵阵,送这些亡魂入轮回。
这半年间,司浮几乎每日都在出入各种灵阵,还为城中百姓驱除邪祟丶治愈疑难杂症。然而,由于他所治的多为邪病,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热,反而让百姓对他越发忌惮,甚至开始将城里出现的邪祟和灾祸归咎于他。
“师父……”宿无恙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无从开口。他心里有些酸涩,司浮一向冷淡自持,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世俗的闲言碎语。但他知道,这些话语却在无形中层层叠加在司浮的肩上,成了他沉重的负担。
灵师本该受人尊敬,积的是身前身後的福德,福德圆满便可登仙,灵师求的不就是这个吗?可司浮默默做了这麽多不仅福德不涨,反而背上了怨,何至于此……
尽管如此,宿无恙从未见过司浮有半分怨言,依旧日复一日地为这些人驱邪治病。宿无恙曾经问过他,彼时,他说:“世人愚钝,并非有意心盲。我和仙界颇有些缘分,自是要济此苦世,度斯衆生的。”
想到这里,宿无恙心中泛起一丝无力。他擡头望向司浮冷峻的侧脸,突然有心疼的感觉,有什麽在胸腔里翻涌着,似乎要挣脱出来。
他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麽,可每当司浮清冷的目光扫过,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话语哽在喉间,难以啓齿。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司浮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放慢脚步,转过身来,眼中透着一丝无奈:“无妨。风言风语,总会有的。你只需记住,我们是灵师,所做之事自有天道认可,无需求得世人理解。”
宿无恙重重地点头,心中却仍存疑虑。他突然想问:要是当真有天道,那为何还会有那些无法解脱的魂魄?
两人继续向前,夜色愈发浓厚,路边摊贩的低语声隐约传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看到一个穿着奇怪的人在街角的墙上贴着什麽,虽看不清楚,却隐约听到那人提到“司浮”“宿无恙”……
宿无恙甩甩脑袋尽可能将这些都当作风声,心中默念着清心诀,一遍又一遍。
他心不在焉,直到司浮停下脚步推开院门,他撞上了司浮的肩,才意识到已经回到家。院中高悬着两盏灯笼,江欢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筷子一下一下戳着桌子,百无聊赖。
听到院门声响,她回过头,小脸上绽出两颗酒窝:“师父,师兄,你们终于回来了,菜都热了好几遍了。”说着,她指了指桌上几盘冒着热气的菜,撅了撅嘴,小声抱怨:“本来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好。”宿无恙胡乱应了一声,目光在司浮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桌上的饭菜,闷闷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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